第726章 众人的愿望
第726章 众人的愿望 (第2/2页)风继续减弱,落雪也变得稀疏。
天空露出了一点灰蓝,就像有人用手指将窗帘勾起了一道缝,让窗帘背後的光芒透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他从那雪丘的背後,看见了一缕灰色的炊烟————
「烟————」
不只是他看见了,一名士兵伸出哆嗦着的手,克制着心中的激动,朝着雪丘的方向大喊。
「圣西斯在上!是烟!有人在那边生火!」
费尔南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
他向前走了几步。
随後,他跑了起来。
众人奋力奔向了雪丘,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踉跄地从雪地里爬起,最终翻了过去。
就在翻过雪丘的那一瞬间,他们在炊烟升起的方向,看见了一座渔村。
数十间低矮木屋靠着海湾排列,屋顶压着厚厚的雪。
村口立着一圈粗糙的木栅栏,几条渔网挂在木架上。几艘小船扣在岸边,船底蒙着白霜。
木牌斜插在村口,勉强能看见一行用匕首刻上的字霜湾村。
费尔南看着那三个字,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麽,却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村民很快发现了他们。
或许是因为有帝国的士兵来过这里,这些村民倒是没有很意外,只是被他们衣衫槛褛的装束吓了一跳。
几个渔民打扮的男人带着武器走了出来,而一个年轻的小夥子转身跑向了村子中央的小教堂。
费尔南擡起手,示意身後的士兵不要轻举妄动。
很快,小教堂的门被推开,一名中年牧师快步走了出来,跟着那年轻人来到了村口。
他穿着朴素的棉袍,肩上披着一件短斗篷,脸上刻满了风霜。
他的胸前挂着木质的圣徽,圣徽旁边还垂着一枚小小的圆环,就像圣女头顶的橄榄枝花冠。
费尔南看见那枚圆环,目光停顿了一下。
是新约教徒。
那牧师也看见了他们,却没多说什麽,只是回头向跟在身後的几个村民吩咐道。
「快去烧热水!还有,把面包和毛毯拿到祷告厅————快!」
那牧师在当地应该颇有威望,村民们都很信服他,没多少犹豫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看着怯生生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夥子,费尔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胳膊搭在了那小夥子的肩上。
没办法。
他现在光是站着,就已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了。
在一群村民的帮助下,费尔南和威利等一行帝国远征军的士兵,被带到了村中央的教堂。
这座教堂很小,不过却很暖和,角落的壁炉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芒。
一口铁锅架在炉火上,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熏鱼的鲜味和葱草的清香。
众人裹着毛毯坐在长椅上,或席地而坐。
牧师端着一碗鱼汤走了过来,递给了最近的一名士兵。
「先喝点热的东西吧。」
那士兵接过木碗,低头喝了一口,冻得通红的眼眶忽然挤出了几滴泪花。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啜泣的声音在教堂里扩散。
那声音中有喜极而泣,也有为死去的同袍哀悼。
费尔南坐在炉火旁,手里捧着一碗鱼汤。
他喝了一口,差点儿把舌头烫熟了,却又舍不得吐掉。
牧师等他们稍稍缓过来,才走到了费尔南的旁边蹲下。
「我是马提亚斯,这里的牧师。」
费尔南点了点头,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费尔南————我的名字。还有,谢谢。」
「谢谢就不必了,我们都是圣西斯的孩子,」马提亚斯看着他破损的军服,用略微迟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从结界里走出来的?」
费尔南十指紧扣着木碗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点头。
「嗯。
「」
「嘶————神子在上!」
马提亚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这可真是个奇蹟,看来那位阁下真的成功了。」
费尔南的表情略微停顿。
「那位————阁下?」
看着眼神困惑的费尔南,马提亚斯牧师和蔼地笑了笑。
「前段时间,有一位名叫盖乌斯的先生来过这里,他带走了一个逃出大贤者之塔的魔法学徒。」
费尔南咧了下嘴角。
「这听起来像是个很长的故事。」
马提亚斯笑着说道。
「确实,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费尔南的目光又一次不禁从马提亚斯胸前的圆环上扫过,但最终仍旧什麽也没说。
或许,他的推测并没有错。
他们所经受的苦难,正是圣西斯对帝国傲慢之罪的惩罚。
而最终,神子赦免了他们。
费尔南毫不怀疑自己对圣光的虔诚,但这一刻,他对圣光忽然又有了新的感悟。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也曾宣称过神谕————
「我很感兴趣,如果不耽误你的事情,请把它告诉我————我想把它带回圣城。」
看着饶有兴趣的费尔南,马提亚斯欣然点头,从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夥子来到霜湾村开始,用倒叙的口吻说到了「光腚勇者」在学邦的故事。
费尔南听得很认真。
但他实在太疲惫了,最终还是没有熬住,握着手中的空碗陷入了酣睡。
听着那如雷的鼾声,马提亚斯笑了笑,没说什麽,只是将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先睡吧。」
费尔南坐在长椅上睡着了,旧毯子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却比天鹅绒还要柔软。
隐约中,他听见门外的风停了。
那困住他们一个多月的结界,好像真的消失了。
说起来,那个结界到底是什麽?
虽然他的脑海中有满肚子的疑问,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东西了。
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想好了。
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费尔南·布雷斯特将军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而远在北部荒原另一边的帝国皇家魔法大学的校长塞维尔·阿尔伯特却从睡袋中惊坐起来。
他匆忙地走到了帐篷外面,看着划过天空的十三道流星,皱纹纵横的老脸被难以置信和惊喜填满。
他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圣西斯在上————」
听见了帐篷外的祈祷,睡眼惺忪的奥古斯院长走了出来,睡帽的帽角耷拉在那不修边幅的眉毛旁。
「发生什麽事了?大晚上的————」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错愕地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极光。
大结界—
崩塌了!
「这不可能!」
大贤者之塔,穹顶花园,玻璃穹顶倒映着多硫克苍老的脸,也映着划过天穹的十三道流星。
然而,多硫克却没有心情许愿。
奥蒙死了。
他已经感知不到那枚棋子的灵魂波动。
其实事情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控,可已经押上所有筹码的多硫克,心中却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十三艘星舰藏在星海深处,并且每一艘星舰上都有他亲手刻下的防御法阵!
就算奥蒙失败,那些法阵也该撑住一段时间。
而想在浩瀚的星海中同时找到十三艘星舰,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只需要一点时间!
——
只要有一艘星舰存活,「群星之舟」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然而他怎麽也没想到,十三艘星舰竟然一起坠落了————
随着「群星之舟」的坠落,大结界也在一瞬间崩塌。
那些被困在北部荒原的士兵,那些在风雪中挣紮着的人们,也都在一瞬间从多硫克的识海中消失了。
他的耳边安静得可怕。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那片结界就像一座燃烧不熄的炉子,将源源不断的绝望转化为力量,并从星海深处引来更多力量。
然而现在,他什麽都没有了————
错愕的情绪一点点扭成了愤怒,多硫克紧握着手中的魔杖,苍老的指节变得惨白。
他恨不得用咒语将那片天空烧成灰烬,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计划流产,却什麽也做不了。
就在多硫克目眦欲裂的时候,花园中忽然多出了一缕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却又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多硫克微微一愣,随後转身,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花园的入口,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多硫克眯起眼。
他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咒骂。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恨不得吞下的名字。
「科林?」
罗炎淡淡一笑。
「罗炎,才是我的真名。」
多硫克的脸沉了下去,眉宇间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属於贤者的风度和从容。
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具从他的脸上彻底剥落,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目光阴戾的老朽。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我管你叫什麽。我现在只後悔一件事,我不该将你当成一只路过脚边的虫子放走——
——我早该杀了你。」
这话显然是吹牛了。
罗炎还记得,当初自己在大贤者之塔的时候,一度被多硫克当成了「同类」,还建议自己去南边搞事情。
不过罗炎懒得拆穿他,只是用闲聊的口吻回答。
「那我应该和你说谢谢吗?」
多硫克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不用了————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话音未落,他闪电般探出右手,五指慢慢虚握!那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没有人—
」
「能在我的领域里战胜我!」
穹顶花园震动起来。
银白色地板裂开细缝,绿色藤蔓从缝隙里钻出,像一条条阴冷的巨蟒。水池中的睡莲猛然绽放,花瓣深处裂开细密的牙齿。高处树枝垂下,叶片间滑出真正的毒蛇,细长的蛇信在空气里轻轻吞吐。
花丛中响起嗡鸣。
无数飞虫从花蕊和树皮後涌出,密密麻麻聚成黑雾。
而那座有限的花园,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座无尽的原始丛林。
多硫克站在黑雾中央,灰色法袍被气流卷起。
那双灰色眼睛里燃烧着炙热的光芒,像一个守着神座几百年的人,终於在最後一刻亮出了怀中的匕首。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眼睛!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粒尘埃,都会听从我的号令!」
「你踏进这里,等於踏进了自己的坟墓!」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多硫克猛地握拳。
藤蔓、毒蛇、花冠和飞虫瞬间淹没了银白色的走廊,黑绿相间的潮水冲向花园尽头!
罗炎瞧了一眼。
不错。
即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这家夥也没忘记用亚空间把这座花园切出去,防止自己用万象之蝶逃跑。
不过—
来都来了,为什麽要逃?
罗炎静静地看着那天地色变的异象,随後擡起了右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落下,喧嚣的万物归於沉寂。
翻涌的黑绿色潮水在半空中停住,随後在一息之间化为了齑粉,无声无息地散去。
多硫克的表情凝住了。
他的领域消失了!
很快,他接着发现,消失的不只是他的领域,还有整个花园中的珍奇花草和稀有魔兽昔日繁盛的花园,此刻只剩银白色地板和透明穹顶。
其他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多硫克的额前划过了一滴冷汗。
也就在这时,一缕黑烟从他的袖袍下钻出,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老鼠贴地爬行,试图钻进花园边缘的阴影。
罗炎瞟了它一眼,然後右脚微擡,落下。
鞋跟触地的一瞬,那黑烟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七寸,「乓」的一声碎成几缕细灰散去了————
多硫克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向空荡荡的花园,又看向罗炎,下意识问出了口。
「你做了什麽?」
罗炎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道。
「你输了。」
多硫克怔了怔。
随後,他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花园中来回跌宕。
「我输了?」
他举起手中的魔杖,顿在了地上。那纵横在老脸上的皱纹因癫狂而挤在一起,就像一团扭曲的烂泥。
「真是傲慢————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的生命之短暂,甚至不如我花园中的飞虫!我会让你知道,你的狂妄有多愚蠢!」
就在说出那番傲慢之言的同时,多硫克已经在心中选好了咒语,作为翻盘的杀招。
那是一道古老的诅咒,足以将人的灵魂撕扯成上万片!
他发誓,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这个狂妄的家夥,让这只蝼蚁明白凡人是无法挑战神灵的!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
那顿在地上的魔杖除了震得他手腕生疼,似乎并无任何变化。
多硫克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魔杖,又重新擡起,随後剁在地板上。
魔杖杵地的声音在花园中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他就像个发脾气的老头,用拐杖敲着地板,对着空气发号施令,却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多硫克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惊恐地发现,先前那一瞬间消失的似乎不只是他的领域,还有他对源力以及元素的感知————
他,用不了魔法了!
那只握着魔杖的手开始颤抖,多硫克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颤颤巍巍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你到底————做了什麽?」
罗炎仍旧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已经盖上印章的判决。
「我没收了你的超凡之力。」
多硫克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可能!」
那尖锐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的力量早已和我的灵魂长在一起!没有人能把它抢走!那是我的东西!」
「那是众人赋予你的东西,」罗炎用平淡的声音说道,「而你辜负了众人的期待,显然你已经不配再拥有它。」
多硫克跟跄後退。
他的左脚跟撞到了右脚,差点摔倒。他低头看着自己迟缓而颤抖的双手,像是第一次确认这具身体已经衰老。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指甲不知何时已染上了蜡黄。而在那皱纹之间,爬满了黢黑的斑点,就像屍斑一样。
这些东西对於魔法师而言不算什麽,只需一句咒语————甚至不用咒语都能解决。
然而,他已经失去了超凡之力。
他再也无法抵挡,那延迟了数十年的衰老————
「你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死去。」
多硫克擡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而那血丝的背後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罗炎没有赦免他,用平稳的语速继续说道。
「然後,你将带着你的傲慢,转生到地狱最深处。」
「成为一名哥布林。」
多硫克的脸色变得惨白。
「等一下,我们可以谈谈————」
罗炎并没有等他。
留下了最终的宣判,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片花园,就像不曾来过这里。
穹顶花园里只剩下一片凄惨的星光。
多硫克绝望地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罗炎消失的位置,试图抓住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然而蜡黄的指甲却折断在了银白色的地板上。
他的骨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脆。
「等等!我不要————」
「求求你————至少让我带着我的灵魂等级一起!我好不容易才积累到这一步,你不能把它从我身上夺走!」
空荡荡的花园没有回应。
多硫克继续往前爬,袍子在地板上拖出皱褶,直到再也爬不动。
「我可以告诉你————神圣魔导国,不,虚境的所有秘密!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让我当你的仆人,让我做什麽都行————」
他还想哀求些什麽,可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接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喉咙里只剩气音————
渐渐地,他没了力气,只能用那浑浊的瞳孔,看着倒映在穹顶上的星光一点点散去。
妄图献祭世界踏上神灵阶梯的贤者,最终死於衰老。
带着他的傲慢一起————
花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升降梯的大门打开,波菲利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园的玻璃门,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大贤者大人!大事不好了!我们的大结界————」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昔日繁盛的花园,不知为何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纯白。而那银白色的地板中央,正躺着一具衰老的屍体。
那老者的身上看不见伤口,但表情却并不安详。
波菲利愣在门口许久,直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才挪动了僵硬的双腿,向前走了两步。
屍体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波菲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最後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大————大贤者?」
屍体静静躺着。
波菲利後退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确认大贤者不是在装死和他开玩笑。
下一刻,尖叫声刺破了穹顶花园的寂静,并随着急速下降的升降梯一路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