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帝国
第729章 帝国 (第2/2页)那是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最高荣耀。
而就在几年前,一个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入学名额,都是她可望不可及的高山。
索菲亚走到书桌旁,一眼便看见了支票薄上的存根,幽幽叹了口气。
「父亲,您为什麽总是接见那个人?」
埃德蒙重新坐回椅子。
「谁?」
「刚刚离开的那位先生。」索菲亚轻轻蹙眉,克制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每次来到我们家,似乎除了带走您的钱,就没有别的事。」
「千万别这麽说,我的宝贝女儿。
埃德蒙笑着说道。
「马科先生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连科林殿下都很看好他,我们只需要跟上就行了。」
索菲亚撅了撅嘴。
「可即便是科林殿下————」
埃德蒙的表情温和了些。
「索菲亚,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科林殿下,无论是我的雪茄,还是你的钢琴。既然殿下希望我们资助马科先生,我们就应该用我们已经拥有的财富回报他。」
索菲亚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存根。
那笔钱对如今的唐泰斯集团确实算不上什麽,甚至於她也明白父亲说的那些话。
或许————
她并不是反感那个高谈阔论的年轻人,只是对科林殿下很久没有来过这里本身感到幽怨,所以迁怒到了那个人身上。
几年前,她曾以为自己会在那位年轻亲王的故事里留下一个位置,而她也一直都为此努力着,只为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能让那位殿下看到自己的成长。
但後来,科林亲王再也没有出现在唐泰斯家的门前,她只在报纸上偶尔才能见到那位殿下的脸和名字。
他就像一只飞过窗前的蝴蝶,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索菲亚叹息了一声。
「或许,是我太贪心了。
埃德蒙没有听清。
「你说什麽?」
索菲亚摇了摇头。
「没什麽,忘了吧。」
埃德蒙:「————?」
唐泰斯家的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度过,虽然大女儿忧郁的表情让埃德蒙不禁也跟着心事重重,但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小艾米莉终於适应了新的环境,在新的学校交到了新的朋友。
她已经很少再提到阿格尼丝老师的课堂和圣母学校的朋友们了。
安娜夫人很满意。
而夫人满意,他的脸上也多了些微笑。
埃德蒙其实一直都有种模糊的感觉。
他这些年来的经历和感悟,正是马科笔下的内容。或许这也是为什麽,科林殿下将这位先生送到他这里。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日理万机的科林殿下,怎麽也得和卡斯特利翁公爵那样的大人物谈笑风生,必然不可能注意到他这只小蚂蚁。
时至今日,埃德蒙一直留着科林殿下的分红,存放在帝国的银行里,从未动过这笔钱0
即便科林殿下已经很久没有来过————
国王街的尽头是皇帝街,帝国皇宫笼罩在傍晚的阴影中。
宽阔的觐见厅里,数十根石柱一直延伸到穹顶,墙壁上悬挂着描绘帝国史诗的巨幅画作。
其中有披甲的军队越过河流,有燃烧的城堡倒映在水中,还有年轻的威廉·彼得骑在白色的战马上,只一剑便斩破了万千恶魔。
通往王座的红地毯上,元老院的首席元老辉格·瓦伦西亚单膝跪地,面容虔诚。
几名宫廷记事官抱着文书站在远处,王座两侧各有四名金甲近卫。他们双手扶着长戟,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的不只是他们,还有端坐在王座上的威廉·彼得陛下。
金色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从头盔到战靴每一处甲片都严丝合缝,只有若隐若现的金光流出。
数百年来,觐见者看到的始终是这副模样。想要瞻仰帝皇的尊容,只能透过墙上的画作。
辉格低着头,用谦卑的语气汇报。
「启禀陛下,北境荒原的叛乱已经平息。」
「大贤者多硫克於大贤者之塔内身亡,灵魂贤者奥蒙亦确认失踪,生还可能极低。支撑大结界的十三座群星之舟」於同一夜坠落,大结界随之崩塌,被困其中的帝国远征军已经重新与外界取得联系。」
「塞维尔·阿尔伯特校长和盖乌斯阁下正在组织搜救失散部队,他们自前已经与先前被困结界中的大地之基」和负罪者」取得联系。根据目前送抵圣城的报告,远征军主体得以保存,至於伤亡人数————仍在统计之中。」
说到这里的辉格停顿了片刻。
见王座上没有声音,他才继续说道。
「————学邦贤者理事会已经推翻多硫克建立神圣魔导国的决议,撤销战争动员,并向帝国递交降书。」
「他们将这场叛乱归咎於多硫克与奥蒙,表示愿意公开群星之舟、大结界与圣水研究的全部资料,接受帝国的审判。」
「元老院如今正在等待陛下的裁决:是否接受学邦投降,以及如何处置参与叛乱的贤者、教授与法师。」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搜救失散部队的工作上,对塞维尔和盖乌斯阁下提供了帮助。」
辉格汇报完毕,将头低得更深。
然而,王座上仍旧没有声音。
金色铠甲缝隙里的光芒依旧维持着缓慢的明灭,就像一台沉默的古钟。
觐见厅里的记事官们屏息等待,而跪在王座下的辉格却早已习惯。
威廉·彼得活了一千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处於沉睡或半沉睡之中。
陛下其实已经很少亲自做决定,但按照帝国的法律,关系到战争与附庸国处置的重大事务,元老院仍然必须先向帝皇请示。
如果帝皇没有批示,请示便会作为议程送回元老院,由元老们举手表决,代替帝皇作出裁决。
这套系统已经运行了千年,很大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
毕竟有时候帝皇即便醒着,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这种小事你们自己做决定就好。
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辉格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站在王座下的记事官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时间到了。
辉格松了口气,缓缓起身,向王座行礼,准备退下。
然而就在此时,沉闷的声音忽然从王座之上飘下。
「艾萨克————我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如今是谁统治着那里?」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回荡,让刚刚站起的辉格赶忙跪了下去,重新拿出了觐见的礼仪。
站在王座下的记事官也都是一阵错愕,没想到陛下会开口。
毕竟,他上一次开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辉格快速整理着思绪,花了片刻时间,才想明白帝皇口中的「艾萨克」指的是什麽。
「回禀陛下,古艾萨克王国的疆域,如今主要属於莱恩和坎贝尔————」
帝皇缓缓开口。
「我问的是,谁统治着那里。」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威压。
辉格的额前滑过一滴冷汗,连忙重新斟酌措辞,不该让帝皇再一次对自己的回答失望。
「莱恩地区————自前存在争议。之前是德瓦卢家族统治着那里,但当地人不满於德瓦卢家族的统治,成立了国民议会,以共和国的名义统治着那片土地。至於坎贝尔公国,目前仍然由坎贝尔家族统治。」
帝皇注视着他,再次开口。
「德瓦卢是我的功臣,我将艾萨克地区赏赐给了他,作为对他改邪归正的奖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多了一分严厉。
「是谁,让德瓦卢的王冠落在地上。」
面对那如浩瀚洋一般沉重的威压,辉格感到了一阵灵魂上的颤栗,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没,没有人让他的王冠坠落————陛下。是他的後人经营不善,弄丢了您赏赐他的王冠。」
「当然,我们没有坐视不管。罗德、诺曼和阿奎丹等王国联合出兵,讨伐莱恩共和国,只是这件事情我们不好插手。」
「按照帝国与诸封臣之间的古老契约,也就是您亲自定下的那个约定,国王与国王之间的战争,通常交由他们自行解决————」
王座上的声音打断了他。
「共和国?」
这个词从金色头盔下传出来,带着一丝迟缓的疑惑。
辉格低下头。
「是,陛下。」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威廉·彼得似乎在思考这个陌生的词,就像以前很多次听到孩子们口中的新概念一样。
而他的反应也如大多数老父亲一样,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於是暂且将其放在了一旁。
其实这麽做也没什麽毛病。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剧本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他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与之类似的事情。
而应对变化的最佳策略,便是抓大放小,只抓重点。
「那麽,他们的宣称中,是否重新使用了艾萨克之名?」
辉格的心中微微一紧。
爱德华·坎贝尔写给诸王国联军的信,刚刚被罗德王国的使者怒气冲冲地交到了元老院。
那封信中确实出现了一个古老称呼,而这也是罗德王室用来攻讦莱恩共和国的焦点。
他其实没太当回事。
毕竟诸王国在帝国与北境叛军的战争中装聋作哑,甚至两头下注,如今的败局纯粹是他们咎由自取。
辉格的额前再次划过了一滴冷汗,却不敢对那威严的视线有任何隐瞒。
「坎贝尔大公————在外交信函中的确使用过「大艾萨克地区」的说法。」
他试着解释。
「不过据臣所知,他借用古代地理名词只是为了强调坎贝尔人与莱恩人的血脉情谊,以此寻找介入调停战争的法理。」
「元老院认为,这项举措有助於局势降温。帝国长期避免直接干涉附庸国之间的纷争,我们————」
帝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绝不能让艾萨克王朝复辟。」
辉格呼吸一滞,微微擡起头。
「陛下,那里已经没有艾萨克王室————」
盔甲缝隙里的金光明亮了一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在他们的身上,闻到了与林特·艾萨克相似的气息。」
辉格的嘴唇动了动。
林特·艾萨克已经死去一千年。
曾经追随那位国王起兵的家族早已凋零,连艾萨克王室的墓地都在漫长岁月中变成了农田。
如今生活在莱恩和坎贝尔的人,绝大多数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只有极少数痴迷於蒸汽机的人才会对它感到怀念。
但也仅仅只是怀念而已。
毕竟当他们深入了解那个时代便会发现,林特·艾萨克的疯狂会帮他们褪去古老的滤镜。
王座上的帝皇缓慢擡起右手。
几名宫廷记事官立即跪下,取出纸张与羽毛笔。
「传令北境远征军。」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完成整编之後,立刻越过龙牙山脉,进入艾萨克地区!」
「他们将以我的名义,解除当地一切非法武装,逮捕叛乱首领,收缴伪政权的旗帜与法令,帮助德瓦卢家族的後人回到王位上。」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听到这个命令的辉格,心里咯噔一声。
北境远征军刚刚从大结界中脱困,连物资给养都凑不齐,发动一场没有计划的战争谈何容易?
光是让那些人回家,都得让元老院头疼一会儿。
更不要说如今通往北境荒原前线的补给线,很大程度上依赖坎贝尔公国的港口和铁路。
现在让圣城的辎重车队借道罗德王国出发,不说成本的问题,就从实际的角度来讲也根本来不及。
辉格忍不住开口。
「可是陛下,远征军刚刚脱离大结界,前线的将士尚未恢复组织,补给也是个大问题。此时命令他们南下————我们会将他们送进地狱。」
威严的视线缓缓转向他。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辉格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将头埋得更低。
「不敢————我只是,恳请您慎重考虑。」
帝皇注视着他,随後又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落在了石柱背後的巨幅画作上。
他沉睡了太久。
每一次睁眼,这个世界都是他看不懂的模样。无论是他的臣子,还是他统治的世界。
不过,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麽样子,有一件事情都是不会变的。
那便是只要他还坐在这里,虚空中的邪灵就别想妄图染指他的子民!
他会将每一只伸向他子民的爪子砍断,而这次也不例外。
「————我知道这对他们来说会有些困难,但如果是为了阻止混沌的入侵,这些损失帝国承受得起。」
觐见厅陷入寂静。
记事官跪在地上,手中的羽毛笔不知该如何继续书写,而站在石柱下的金甲禁卫们依旧纹丝不动,守望着帝皇的威严。
帝皇亲自颁布的命令拥有绝对效力。
即使元老院所有人都反对,也无权推翻最初神选的旨意。
辉格忽然希望威廉·彼得继续沉睡。
可他偏偏却醒了。
对於一千年前的帝国来说,屠城都是家常便饭,损失一支军团的确不是什麽承受不起的代价。
但奥斯帝国,早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帝国了。
他们既支付不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也不可能因为支付了这些惨重的代价而让问题得到解决。
辉格虔诚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个亵渎的念头。
或许这个世界上就不该存在长生者。
一个人的长生,会成为所有人的诅咒。
让古人来指导当下人的生活是荒谬的,甚至不用隔上一千年,仅仅五十年,甚至二十年都能感受到那股荒谬————
但他无权说不。
辉格低下头。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