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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老朱猝然询考

99 老朱猝然询考 (第2/2页)

寂静的夜晚,他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
  
  在大殿前站住,朱元璋背着手,看着漆黑的宫殿发呆。
  
  他想起了昔日马皇後在的时光。
  
  周云奇急忙示意宫人,去拿一个锦垫来。
  
  陛下夜里累了,常来这里散心,每次都要靠着柱子坐一会儿,和「马皇後」
  
  说说话。
  
  果不其然,朱元璋靠着一根柱子缓缓坐下。
  
  周云奇适时塞进去一个锦垫,然後退後,再退後,一直到十步之外。
  
  朱元璋看着高大的宫门,叹了口气:「妹子,标儿的身体又不好了。」
  
  「御医们都说他是累着了!」
  
  「妹子,是俺没照顾好他,让孩子太累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有眼泪,才能微微露出心中潜藏的脆弱和情感。
  
  周云奇和侍卫们远远地站着,距离恰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麽。
  
  停了片刻,朱元璋又低声道:「可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咱也想让他早日积累经验,以後做一个一代明君。」
  
  「妹子,你说是咱太心急了吗?」
  
  「妹子,你说咱该怎麽做?」
  
  「其实标儿很优秀了,他仁厚爱人,做事周到,思虑长远。」
  
  「标儿一定会是个明君,超越咱,超过历代明君,建立比贞观、比文景更好的治世。」
  
  「6
  
  ,朱元璋絮絮叨叨,将朱标夸了一通,大儿子必将是历史上的第一圣君。
  
  说累了,他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妹子,今天咱是真的怕了!标儿竟然咳血了————」
  
  他的眼圈又红了,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无力地靠在柱子上。
  
  此刻他不是千古雄主!
  
  不是可以操控臣民生死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无助的老父亲。
  
  过了很久,他又低声道:「妹子,那些御医都是老油条,只知道推卸责任,用药四平八稳,咱将下午值班的两个废物扔进了诏狱。」
  
  「现在太医院医术最好的是戴思恭、王院使,但是王院使有些滑头,不如戴思恭耿直,敢担责任。」
  
  「对了,还有个许克生,之前和你说过的,兽医!」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兽医给太子治病,史书上咱占了头一份。咱都不知道以後史书上怎麽写,後人怎麽说咱。」
  
  「为了标儿,咱不在乎了!」
  
  「咱的骂名肯定不少,被人讥讽两句都不算什麽了。」
  
  「妹子,俺有预感,标儿的病就看戴思恭、许克生两个人。」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其他御医靠不住啊!不是水平不行,就是顾虑太多。也就这两个还有医家的良心。」
  
  月色朦胧,朱元璋孤独地靠在盘龙柱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空气的爱人说话。
  
  发泄心中的担忧,描绘对未来的期盼。
  
  夜渐渐深了。
  
  朱元璋终於说累了,靠在柱子上不说话,半闭着眼,看着月光下朦胧模糊的大殿发呆。
  
  ~
  
  咸阳宫。
  
  等众人都走了,许克生才最後去了公房。
  
  今日戴思恭不在,他一个人独占一个小屋子。
  
  少了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前辈、朋友,他感觉有些孤单。
  
  承受的压力无法通过聊天发泄一番,刚进屋的时候甚至有些坐卧不宁的。
  
  心中也有些担忧,戴院判不会出事了吧?
  
  院判可是自己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一位盟友,也是一个有担当的前辈,希望他没有被洪武帝迁怒。
  
  许克生开始研墨,准备练习书法来平复一下心情。
  
  现在值班的御医必然在整理夜里的安排,许克生打算稍晚一点去找他们,索要近三日的医案。
  
  过去都是戴院判拿过来,不需要他操心,今天一切都是亲力亲为了。
  
  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
  
  他拿起了毛笔,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竟然是王院使。
  
  许克生急忙放下墨条,走过去拱手施礼:「晚生参见院使!」
  
  王院使满脸疲倦,无力地摆摆手:「无需多礼。」
  
  他递了一叠纸过去:「这是近三日的医案,你看看吧,明天自会有人来取走。」
  
  许克生闻言大喜,正是自己要找的,急忙双手接过:「晚生谢过院使!」
  
  王院使微微颔首:「你好好干吧,老夫去找个地方小憩片刻。」
  
  许克生跟着送了出去,顺便问道:「院使,怎麽没见戴院判?」
  
  「院判啊,他去检查药房的药材了,明天就过来。」
  
  「好的,晚生知道了。」
  
  许克生放心了,戴院判没出事就好。
  
  王院使说的药房应该是太医院下设的药房,里面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最好的药材。
  
  王院使走了。
  
  老人挺直的腰板今晚佝偻了,过去轻快的脚步变得蹒跚,「老仙翁」一夜之间老态尽显。
  
  许克生心中叹息,太子的病情如此凶险,纵然是王院使也害怕了。
  
  不知道戴院判怕了没有?
  
  ~
  
  看着王院使消失在夜色中,许克生回到窗前坐下。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值守的内官也多了不少。
  
  将茶几收拾乾净,端着一个烛台过来。
  
  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恰好落在医案上。
  
  许克生看的很认真,先从两天前开始看,最後才看今天的。
  
  看完之後,他放下医案。
  
  之前的他都烂熟在心了,他将最近七天的脉象联系起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波动的曲线。
  
  曲线的趋势是掉头向下的。
  
  他拿起太子咳血、晕厥之後的医案来回看了几遍。
  
  脉象和自己诊断的毫无二致。
  
  药方也是独参汤,不过御医没有添加其他药物。
  
  许克生推测他们就是要先稳固太子的病情,先脱离险境。
  
  有雾化机,陈皮可以不用;
  
  白术之类的暂时属於可用可不用的。
  
  太医院用药一向温和舒缓,不改独参汤也是稳妥的一种做法。
  
  虽然有些固步自封,但是影响不大,或者说和加了白术、陈皮的药方相比,各有千秋。
  
  药方的署名是王院使、戴院判,说明戴院判当时还在咸阳宫,那出宫就是宵禁之前。
  
  即将宵禁了,院判去查什麽?
  
  难道在药房过夜吗?
  
  ~
  
  门前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许克生擡起头,一个朴素的老人就在门口站着。
  
  竟然是元庸!
  
  许克生急忙起身,「元内使,快请进!」
  
  许克生上前将他迎进来。
  
  他正张罗着倒茶,元庸摆摆手,小声道:「许相公,别麻烦了,老奴说几句话就走。」
  
  许克生双手将茶杯递了过去,笑道:「太子睡下了,你一时也不忙,来吧,坐下说话。」
  
  两人客套了一番,元庸最後也在窗前坐下。
  
  许克生询问了元庸的近况。
  
  元庸难得露出了笑容:「托您的福,比过去要清静多了。」
  
  许克生笑道:「那就太好了。」
  
  许克生也耳闻过,元庸在钟鼓司很不得志,属於被排挤的边缘乐匠,粗活重活有他,好事就和他无缘了。
  
  来了咸阳宫,元庸就自在多了。
  
  他是唯一负责音乐疗愈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没人打扰他,更没有人对他的活计指手画脚。
  
  元庸主动说道:「老奴最近试着用了琵琶、钲、琴,还有你推荐的水晶、钵盂之类的。」
  
  「哦?」许克生急忙问道,「太子反应如何?」
  
  「太子说善」。」元庸笑道,「每次太子殿下都能安睡,老奴很荣幸。」
  
  许克生看的出来,元庸很有成就感,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许克生笑了,太子满意就好:「你好好琢磨,多试验不同的材料,能发出声音的都想想,不一定局限於乐器。等你积累的多了,就可以整理出一套医理了。」
  
  元庸眼中有光,重重地点点头:「老奴学识浅薄,以为弹奏乐器就是一辈子了。许相公这次的推举,让老奴看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老奴无论如何也要朝您说的这个方向走一走。」
  
  许克生鼓励道:「你一定行的。」
  
  外面有宫人走过,两人都默契地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
  
  等宫人走远了,元庸不敢久留,便低声道:「今天下午值班的两个御医,全都被下了诏狱。」
  
  许克生有些惊讶,身上袭过一阵寒意。
  
  不用猜测了,太子於不出这事,是洪武帝发怒了。
  
  元庸又说道:「院判傍晚开了药方,没等太子殿下用药,陛下就派他去了药房检查药材是否合用。」
  
  ???
  
  许克生愣了,陛下这是做什麽?
  
  即便去药房检查药材质量,也不急於一时,完全可以等太子服药之後,检查了服药的效果之後再去的。
  
  元庸放下茶杯,低声道:「许相公,老奴该回去了。」
  
  许克生没有挽留,起身相送。
  
  宫中不喜欢宫人互相串门,一旦被人告发,元庸容易被责骂。
  
  许克生送到门口就止步了,避免被人看见。
  
  元庸今晚来通风报信是冒着一点小风险的,许克生心存谢意,记下了这份人情。
  
  ~
  
  等元庸走远了,许克生又将今天傍晚的医案拿了起来,仔细阅读了一遍。
  
  其实太子就是累的。
  
  病情刚开始好转,就开始迅速增加工作量,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今天就摆烂了。
  
  之前王院使、戴思恭还上了奏本,自己也签了名的,大家都肯请陛下出面,去劝阻太子少干活多休息。
  
  现在证明,那个奏本没起作用。
  
  不知道洪武帝现在後悔了吗?
  
  如果太子病情好一点就不珍惜,就要迫切地去处理朝政,许克生几乎可以肯定,这病治不好了。
  
  不听医嘱的病人,哪有未来。
  
  许克生心中吐槽了一番不听话的太子,对未来的治疗也有些迷茫。
  
  一方面是诱人的权力,一方面是无法支撑的身体。
  
  这要看洪武帝、太子如何选择了。
  
  ~
  
  病人是否配合,自己几乎无法左右。
  
  许克生又拿起了今晚的医案,仔细看了脉象和独参汤的药方。
  
  复盘了在大殿洪武帝的几个问题,许克生才发现自己回答的很直接,不如医案上的委婉。
  
  医案上没用「脉数」,而是说脉率偏高。
  
  许克生没有鄙夷这种做法,这才是官场的生存之道。
  
  他暗暗记下,今晚学到了!
  
  以後自己再说这类就可以触类旁通,用相对温和的词语来描述,避免刺激了洪武帝,也给自己留一些後路。
  
  放下医案,许克生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浓茶。
  
  望着窗外的夜色,他陷入了沉思。
  
  自己把的脉、开的方子,和医案如出一辙。这本来没什麽,遇到这种情况,按照医理就该如此。
  
  当病情危重的时候,选择的余地很小,就那几种药材、几种方子。
  
  差别就是加一味药、少一味药的区别,这些都不影响大局。
  
  洪武帝不让自己提前阅读今天的医案,更是直接让自己回答脉象、开方子。
  
  王院使在寝殿也一反常态,不说方子,不说针灸的穴位。
  
  他们意欲何为?
  
  联想到在自己进宫之前,朱元璋将戴院判派了出去。
  
  许克生若有所思。
  
  这好像是————
  
  一次考试?
  
  自己终究太年轻了,进宫一直和戴思恭搭档。并且因为没有开药方的权限,自己开的药方都是戴思恭署名,自己附署。
  
  这很容易被人误解,一些药方其实是戴思恭在主导。
  
  幸好雾化机、蜜炙麻黄、盐炙杜仲都是实实在在的。
  
  看着朦胧的月色,许克生不由地苦笑一声。
  
  从正月至今,也小半年过去了。
  
  当初进宫太医院询问了几个问题,自己就过关了。
  
  没想到时隔这麽久,洪武帝竟然今天突然袭击,来了一次考核。
  
  洪武帝亲自主持!
  
  勋贵、重臣旁听!
  
  这不是小场面,这是一次大考!
  
  就是不知道洪武帝对考核满意吗?
  
  许克生这才意识到,为何朱元璋突然将戴思恭派遣出去。
  
  是担心他按照帮助自己吧?
  
  许克生不由地笑了,洪武帝做事,思虑的竟然如此细致。
  
  如果是这样,明天一早戴院判就回来了。
  
  许克生又想到了最後一个回答。
  
  今天的脉象、药方都对得上,但是自己对明天的用药,提出的建议是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增加附子。
  
  这和太医院温和舒缓的用药思路大相迳庭。
  
  许克生挠挠头,刚才没想到这一点,不然和王院使交流几句,询问一下太医院对明天用药的思路。
  
  夜深了。
  
  许克生没有去纠结什麽时辰了。
  
  许克生虽然不用值夜,他也困意全无,但是他站起身,准备休息了。
  
  明天一定是连轴转的一天,能有吃饭、喝水、去厕所的机会,那就算是轻松了。
  
  现在要抓紧休息,养精蓄锐。
  
  但是他没有躺下,直接找了一个蒲团,在上面盘腿打坐。
  
  随着呼吸慢慢变得悠长,他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人已经睡了,但是又保持了一点警醒。
  
  如果夜里有突发的事情,方便第一时间觉察。
  
  ~
  
  坤宁宫前。
  
  朱元璋说累了,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他的精神十分萎靡,但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帝王是孤独的。
  
  有了心事,有了苦闷,无人诉说,只能自己排解。
  
  因为一旦说出去,走漏了风声,会引起无数的揣测、联想,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过去马皇後在,朱元璋会和她发发牢骚,说说心里话。
  
  後来马皇後不在了,来坤宁宫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又回到了马皇後还在的日子。
  
  每次来自言自语一番,心情都会好受一些。
  
  今天也不例外。
  
  终於不像在咸阳宫的时候那麽压抑了。
  
  良久,朱元璋才扶着膝盖试图站起来,但是浑身酸软,又一屁股坐下了。
  
  他擡手招呼随从:「云奇,回去。」
  
  周云奇急忙过来,搀扶他起身。
  
  一行人朝谨身殿走去。
  
  朱元璋依然步履沉重,但是比来的时候已经轻松了不少。
  
  ~
  
  回到谨身殿,朱元璋喝了一杯水,习惯地坐在御案前批阅了几本奏疏。
  
  困意终於涌了上来。
  
  这次不用宫人催促,朱元璋自己放下了御笔。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朝政,还有标儿的病情。
  
  辛劳了一天,老人早就撑不住了,脑袋沾了枕头就迷糊了,很快发出鼾声。
  
  梦里,他看到了马皇後,妹子似乎有些不高兴,责备他让几子累着了。
  
  他又看到朱标,又在咳嗽,还咳出了大口的鲜血。
  
  朱元璋醒了,大口喘息,心在狂跳不止。
  
  喘息片刻,心情才慢慢平静。
  
  之後他就睡不着了,这是老人的通病,一旦中途醒了,就再难入睡。
  
  朱元璋之後就一直半睡半醒的。
  
  他的心里挂念着太子的病情,越想越心惊肉跳,人也越来越清醒。
  
  他尝试着用一些入眠的法子,希望能再深睡一会儿。
  
  明天还有早朝,还有小山一般的奏疏需要批阅。
  
  可是他越想睡,反而越清醒。
  
  强行闭眼,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睡不踏实。
  
  心事太重,人就容易烦躁,朱元璋在出了一身细汗之後,轻盈的锦被变得沉重,捂的他浑身燥热。
  
  人已经彻底清醒了,睁开眼看着帷帐。
  
  浑身都不自在,甚至关节都开始痒了。
  
  终於。
  
  他掀开锦被,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决定不睡了。
  
  值班的宫女被惊动了,急忙起身过来查看。
  
  「什麽时辰了?」朱元璋询问道。
  
  「陛下,寅初了。」宫女回道。
  
  「不睡了,给朕找一身便服。」
  
  五更天了,可以起床了。
  
  朱元璋换了衣服,简单洗漱後晃晃悠悠去了前殿。
  
  喝了一杯水,开始批阅奏疏。
  
  朝廷早就没了丞相,太子又病倒了,海量的朝政都压在了他一个老人的肩上。
  
  看了几本之後,他就看不下去了。
  
  心里似乎有一团火苗在炙烤,让他很不自在,心烦意乱。
  
  还是太子的病情,让他忐忑不安,不知道御医们这次有多少把握,又会如何治疗。
  
  啪!
  
  他重重地放下御笔。
  
  值班的宫人都是微微哆嗦了一下,头垂的更低了。
  
  朱元璋起身在殿内踱步,他想找个御医聊聊病情。
  
  王院使说话圆滑,被他第一个排除了。
  
  戴思恭医术高明,敢於直言,可以放心地问。
  
  可惜为了考核许克生,朱元璋担心他暗中协助,就将他派出宫去查药材了。
  
  朱元璋站住了,沉声道:「传许克生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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