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旧账与新茶
第498章 旧账与新茶 (第2/2页)“你在笑什么?”苏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没笑。”陆时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往上翘的。
“你笑了。笑得很贼。”苏砚眯起眼睛,打量他的表情,“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想我妈。”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
店员把大一号的浅灰色西装拿来了。陆时衍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件确实合适——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尽头,袖长正好盖住腕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也不会显得松垮。他转身面向苏砚,张开双臂,做出一个“请检阅”的姿势。
苏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用两根手指沿着肩线从头划到尾,像在检查一条缝合得是否严密的证据链。然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整整五秒钟。五秒钟之后她点了点头。
“这件可以。就它了。”
陆时衍看了一眼吊牌。九千六。比之前那件还贵了六百。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砚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他在计算一个数字时的下意识反应。不用问,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计算这笔钱可以买多少个煎饼果子了。
“我付。”苏砚说,从包里掏出卡夹。
“不行。”陆时衍按住她的手,“西装是给我买的,应该我来付。”
“昨天我说了陪你来买,意思就是我付。”
“你说的是陪我来买,不是给我买。陪和给在语义上有明确区分,在合同法上——”
“你在法庭上跟法官讲合同法,在商场里跟我讲合同法?”苏砚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放手。再说一个字我把你的定期存款利率算到小数点后四位。”
陆时衍沉默了。他算不过她。
最终是苏砚刷了卡。店员把西装包好,用双手递给陆时衍的时候,忍不住悄悄对苏砚说了一句:“苏总,您和陆律师好配。比电视上看着还配。”
苏砚接过购物袋,没接这个话茬,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陆时衍看到了这个翘,把它存进了大脑里一个叫“今天苏砚开心了几次”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是他三个月前建的,每天更新,有时候一天只有一两条记录,有时候能记满满一页。昨天破了纪录——记了七条。
走出国金中心的时候,阳光正好。初冬的沪城难得放晴,风还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照在两人身上,像是在冷色调的画上刷了一道淡金色的高光。苏砚拎着阿玛尼的购物袋走在前面,陆时衍拎着两杯早就凉透的美式跟在后面。车流在他们面前涌动,喇叭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城市在以它一贯的节奏运转,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刚上过头条的情侣正在人行道上走着,一前一后,步调却莫名一致。
“苏砚。”陆时衍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风把她没扎紧的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不耐烦地用一只手拨开,那只手上还拎着九千六的西装。
“下次买戒指,”陆时衍说,“我来付。”
苏砚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拎着两杯凉咖啡的样子一点都不帅,Polo衫领子有一边翘起来了,眼镜片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地铁站到国金中心那段路他跑了三分钟,刚才在店里还没缓过来。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一样认真,一字一顿,不加修饰,不要花招。
苏砚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下。
“成交。”她说。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细长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中指上有一个很薄的茧,是长时间敲键盘磨出来的。这只手签过八位数的合同,改过让整个行业震动的算法,举过年度创新领袖的奖杯,也曾在深夜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玻璃。
他握住这只手,很轻,像握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去吃饭。”苏砚收回手,转身继续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苏总式的雷厉风行,“我饿了,昨天晚上颁奖典礼的晚宴一口都没吃饱,那个牛排切开来里面还是凉的。”
“你想吃什么?”
“火锅。辣的。”
“你今天没化妆,吃辣的脸上会——”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化妆。剩下六十五天,我想吃辣就吃辣。”
陆时衍没有再劝。他认识苏砚两年,最清楚一条规律——当苏砚说“我想吃辣就吃辣”的时候,说明她心情很好;当她说“随便”的时候,说明她很累;当她说“你自己看着办”的时候,说明她在生气。这些情绪信号像一套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藏在日常对话里,不显眼,但准确率百分之百。
火锅店在国金中心三楼,上午十点刚开始营业,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服务员拉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和刚才阿玛尼店员的那个表情如出一辙——认出苏砚了。苏砚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开始勾选。她勾东西的方式和她做决策的方式一样——快,准,狠。毛肚、鹅肠、黄喉、鸭血、肥牛、虾滑,勾完把菜单递给陆时衍。
陆时衍看了一遍她勾的东西,默默加了一份土豆片和一份生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你很爱吃土豆片?”苏砚问。
“不是。是你需要吃点素的。”
“你管我。”
“嗯,我管你。”
苏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坐在对面,火锅的铜锅已经端上来了,汤底还没开,但锅底的小火苗已经在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说“我管你”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居高临下的管教感,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感,就是很平常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他坐在原告律师席上,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翻开案卷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她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很难搞。后来事实证明她对了——他不只是难搞,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难搞的人。他在法庭上把她逼到墙角,在调查中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在停车场帮她挡住跟踪者,在医院里守着她醒来。他用两年时间,把“陆时衍”三个字从她对手名单的第一位搬到了心里最柔软的位置。搬家过程并不顺利,因为那个位置空了二十多年,蒙了灰,锁了门,钥匙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扔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他花了两年时间找到了那把钥匙。
“锅开了。”陆时衍说。
苏砚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放进油碟里,塞进嘴里。辣。辣得她眼眶一红,赶紧灌了一口酸梅汤。陆时衍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她认识,属于“今天苏砚开心了几次”那个文件夹里的第三种分类——苏砚在吃东西且吃得很开心的时候。
“你怎么不吃?”苏砚嘴里塞着毛肚,含含糊糊地问。
“在看。”
“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你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我本来就像人。”
“不是,像一个小女孩。八岁那种。把好吃的塞进嘴里,生怕被别人抢走,嚼得很用力,吃得很满足。跟你平时开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砚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火锅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腾,白蒙蒙的,带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她的脸在蒸汽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陆时衍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多年前的自己说话。
“我八岁的时候,家里破产了,每天只能吃挂面。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
“吃遍了吗?”
“没有。清单越来越长,根本吃不完。”苏砚重新拿起筷子,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过有人帮我点土豆片的时候,进度会快一点。因为至少不用自己思考营养均衡这种问题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把自己面前那盘刚烫好的土豆片推到苏砚面前,然后又从锅里捞了一片肥牛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肥牛烫老了,有点硬,但他没说,嚼得很认真。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红油翻滚的汤面上,把整张桌子映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辣吃得眼眶红红,一个默默把煮好的菜推到她面前,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