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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0章 海棠依旧豆浆的热气散了又聚

第0300章 海棠依旧豆浆的热气散了又聚 (第2/2页)

陈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砚舟一眼,忽然笑了:“你们两个,一个倒贴钱修书,一个倒贴钱打官司,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谁跟他一家人。”林微言小声嘀咕了一句,耳朵却红了。
  
  沈砚舟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那豆浆已经凉了,他却觉得比刚才更甜。
  
  吃过早饭,陈叔先走了,说是店里该开门了。早餐店的老板开始收拾碗筷,林微言和沈砚舟起身离开。
  
  站在巷口,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整条书脊巷。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大片阴凉,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巷子深处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腔,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你上班要迟到了吧?”林微言看了看时间,快八点半了。
  
  “没事。”沈砚舟说,“今天上午没有庭。”
  
  “律所总归要去的。”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想说,又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还有事?”林微言问。
  
  “有。”他说,“《乐府诗集》的事。”
  
  “《乐府诗集》怎么了?”
  
  “你刚才说,过两天帮我修。那个‘过两天’,具体是哪天?”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这人记性倒是好,一顿早饭的工夫,连时间都要确认清楚。
  
  “后天。”她说,“后天下午,你把书带过来。”
  
  “几点?”
  
  “……两点。”
  
  “好,两点,我记下了。”沈砚舟郑重其事地说,那表情严肃得像在确认开庭日期。林微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涩的、温暖的、心疼的,还有一点点想哭。
  
  这个男人等了她五年。五年里他偷偷来看她,偷偷买她爱喝的奶茶,偷偷在日记里写她的名字。现在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了,却连一个“修书”的时间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生怕她会反悔。
  
  “沈砚舟。”她叫他。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用试探,不用小心翼翼。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我不会再跑了。”
  
  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然后他眨了眨眼,那翻涌的潮水慢慢退去,剩下的是温和平静的波光。
  
  “好。”他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本日记,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微言想了想:“很多。但是最想说的是——”
  
  她上前一步,离他近了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昨晚他大概也没睡好。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她说,“你那肩膀,扛案子也就算了,再扛那么多事,迟早得塌。”
  
  沈砚舟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像想伸手抱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还有,”林微言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旁边的老槐树,“那杯红豆奶茶。你欠我的,不是五年,是从你第一次偷看我那天算起。具体多少次,你自己算,我等着你还。”
  
  “……还一辈子行不行?”
  
  “那要看你的表现。”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不像刚才那样压抑,而是真正舒展开来的,眉眼都弯起来,露出一点洁白整齐的牙齿。林微言看见他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上一次看见他这样笑,还是五年前的事了。
  
  “走了。”她转身往修复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不会。”
  
  “还有——”
  
  “什么?”
  
  “早饭请了,奶茶也记账上了,你什么时候请晚饭?”
  
  沈砚舟微微睁大眼睛。林微言没等他回答,加快脚步走进了巷子深处。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晃了晃,拐过陈叔书店的门口,消失在那扇墨绿色木门的后面。
  
  沈砚舟还站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有些湿润。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绝望,习惯了远远地看着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想念都咽进肚子里。可今天,她用一碗豆浆、一句承诺、一个邀请,告诉他: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了。
  
  “傻站着干什么呢?”陈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人家搬了把竹椅坐在书店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促狭的笑意。
  
  “没干什么。”沈砚舟回过神。
  
  “没干什么还不去上班?人家姑娘说了,后天下午两点。还有两天呢,你总不能在这儿站到后天吧。”
  
  沈砚舟被他逗笑了:“您说的是。”
  
  “我说小沈啊,”陈叔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你等这一天等了不少年了吧?”
  
  “……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不过比起一辈子,五年也不算长。”陈叔看着头顶的老槐树,枝叶间有细碎的光斑跳跃闪烁,“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了。有一年打雷,劈掉了一半,大家都说活不成了。结果第二年春天,它照样发芽开花,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人啊,有时候就跟树一样,看着像是死了,其实根还活着。只要根活着,总能再长出来的。”
  
  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粗糙,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树干中部一直延伸到枝桠——大约就是当年被雷劈的痕迹。可是疤痕之上,枝叶繁茂葱郁,一串串淡绿色的花苞藏在叶子之间,等再过些日子,就会开出满树的白色槐花。
  
  “谢谢您。”他说。
  
  “谢我干什么?”
  
  “这几年,”沈砚舟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在的时候,您一直照顾她。”
  
  陈叔摆摆手:“我可没照顾她什么。那姑娘倔得很,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一年冬天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趴在修复台上干活,我硬把她拽去医院的。路上她还惦记着一本没修完的书,说什么‘那书等不了,再等就烂了’。”
  
  沈砚舟听着,胸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你不在的这几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陈叔看着他,难得收起了嬉笑的神情,“她不是不会痛,是痛惯了,就不觉得了。现在你回来了,就别再让她一个人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叔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行了,赶紧上班去吧。后天下午是吧?到时候我给你们留门。”
  
  沈砚舟点点头,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林微言养的,碧绿的枝叶伸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曳。他记得那盆文竹——大学的时候他送她的,她一直养到现在。
  
  五年了,她没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修复室里,林微言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戴好手套,从恒温柜里取出一本待修的古籍。
  
  是一本明版的《本草纲目》,书口开裂了,内页有多处虫蛀。她把书平放在修复台上,用柔软的羊毛刷轻轻扫去书脊上的浮尘。灰尘在台灯的光束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她刷着刷着,忽然停下来。
  
  手套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就是刚才沈砚舟覆过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妥帖而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到律所了。”
  
  三个字,再寻常不过。可是林微言对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打了一行字:“午饭吃了什么,告诉我。”
  
  发送。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又跟了一句:“每天。”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羊毛刷。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戏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巷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有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继续刷书脊上的灰。
  
  只是这一次,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台上的文竹轻轻晃动,像在和风说着悄悄话。那盆文竹跟了她五年,她给它浇水、修剪、换盆,却从来没认真想过为什么要留着它。今天她忽然想明白了——她留着的不是一盆文竹,是二十岁那年,一个少年捧到她面前的一整个春天。
  
  那个春天走了五年,现在终于回来了。
  
  修复室的门被敲响了。是陈叔,探头进来问:“微言,中午吃什么?我让隔壁老周多炒两个菜。”
  
  “随便。”林微言头也不抬。
  
  “随便可不行。你今天心情好,得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谁心情好了。”林微言嘴硬。
  
  陈叔呵呵笑了两声,也不跟她争,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放着那本《本草纲目》。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各种草药的性味归经,都是些古老的、沉默的智慧。她拿起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对准虫蛀的洞口,轻轻覆上去。
  
  补纸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沈砚舟日记里的那句话——
  
  “她修书的时候最温柔,整个人都发光。我想看那个光,想了五年了。”
  
  她抿了抿嘴唇,把补纸按压平整。
  
  后天。他就能看到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一串淡绿色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晃动。等再过些日子,花就会开。到时候,满巷子都是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八分甜的豆浆,像欠了五年的红豆奶茶,像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温柔。
  
  而那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还债了。
  
  还给彼此。
  
  用一辈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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