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2章潘家园旧书寻旧影
第0302章潘家园旧书寻旧影 (第2/2页)沈砚舟沉默了一瞬。
“让她看。”他说,“她比我懂。”
孙磊点点头,转身往里间走。
“林小姐,”他在里间门口喊了一声,“这里有几本新收的,您来看看?”
林微言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去。
里间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昏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横七竖八地塞满了旧书。孙磊从最上面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万历刻本,”他说,“不全,缺了卷三和卷五。但剩下的几卷品相尚可,纸墨也都是原装的,没有修补过。”
林微言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本书。
封面是蓝靛染的棉纸,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余下淡淡的灰蓝。书签上写着“花间集”三个字,是手写体,笔画清瘦有力。纸页的边缘有些磨损,但没有大面积的缺损。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可以上手吗?”她问。
孙磊点点头,递给她一副白手套。
林微言戴上手套,然后才拿起那本书。动作很轻,托着书脊和书底,将书平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翻开封面。
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页是序言,字迹清晰,墨色沉稳。她逐页翻过去,目光专注而审慎。翻到第五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在页眉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毛笔字。
“乙未年春三月得于燕市”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同一本,但是同一版。”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极亮的光,“你看这里,‘乙未年春三月’,和我们那本是同一年刻的。而且这个藏书印——”
她指着扉页下方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印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印文是四个篆字——“清远堂藏”。
“我们那本也有。”她说,“同一个藏书家。”
沈砚舟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那枚印章。他不懂古籍版本,但他看得懂她的表情。那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眼睛发亮,嘴角微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和当年在潘家园找到那本《花间集》时一模一样。
“老板,”林微言转向孙磊,“这本怎么卖?”
孙磊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微微摇了摇头。
孙磊立刻明白了,笑着报了一个数:“八千。”
“八千?”林微言皱了皱眉,“品相不算上佳,又缺了两卷,这个价格……”
“林小姐,”孙磊打断她,笑容不变,“您是行家,我也不跟您绕弯子。这个价,不是书的价。”
林微言愣了愣。
“是缘分的价。”孙磊说,“这本书在我这儿放了快半个月,问的人不少,我都没卖。今天您来了,它就归您了。”
林微言还想说什么,沈砚舟已经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沈砚舟。”林微言转头看他。
“利息。”沈砚舟收起手机,看着她,“那杯豆浆的利息。”
林微言怔住了。
五年前,潘家园,三千块。他替她付了钱,她说这钱算借的。他说行,利息按每天一杯豆浆算。
她欠了他五年的豆浆。
一千八百多杯。
“走吧。”沈砚舟从孙磊手里接过已经包好的书,递给她,“去吃饭。”
林微言接过书,抱在怀里。
纸质粗糙的包装纸蹭着手臂,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舟。
他已经在往外走了,背影和五年前一样挺拔。
只是肩胛骨的轮廓比那时候更分明了些,薄毛衣下面隐约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瘦了。
她想。
他瘦了。
两个人走出聚文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潘家园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有些摊子开始收摊。卖煎饼果子的大妈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留下一阵葱香味。街角有个大爷在拉二胡,拉的是一首老曲子,《二泉映月》,呜呜咽咽的调子,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开。
“去吃什么?”林微言问。
“老地方。”沈砚舟说。
老地方。
羊房胡同那家涮肉馆,他们大学时最常去的。那时候没钱,两个人点两盘羊肉一盘白菜,就着芝麻酱能吃两碗饭。老板是个北京大爷,嗓门大,爱逗乐,每次看见他们来就喊“小两口又来啦”。
林微言纠正了无数次,说我们不是两口子。
大爷嘴上答应,下回照喊不误。
后来她就不纠正了。
再后来,他们真的不是两口子了。
“那家店还开着?”她问。
“开着。”沈砚舟说,“老板头发都白了,嗓门还是那么大。”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有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林微言抱着书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沈砚舟跟在她身后。
和上午去医院时一样的距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林微言停下来。
“吃吗?”沈砚舟问。
“小时候特别爱吃。”林微言看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每次考试成绩好,我爸就给我买一串。后来长大了,总觉得糖葫芦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谁规定的。”沈砚舟说着,已经掏钱买了一串,递给她。
林微言接过来,咬了一口。
糖衣在牙齿间碎开,发出清脆的声响。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混合着山楂特有的微涩。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这个下午太长了。从医院到潘家园,从那本旧相册到这本《花间集》,从五年前的分离到此刻并肩走在胡同里。中间隔着那么多东西——误会、沉默、时间、病痛、自尊、愧疚。
可此刻她咬着糖葫芦走在路上,沈砚舟就在她旁边,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好像中间那五年,不过是一场长长的梦。
“沈砚舟。”她忽然开口。
“嗯。”
“那些纸条。”她说,“夹在相册里的。”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瞬。
“你写的那些东西。”林微言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瘦了’,‘协议还有两年到期’,‘没买’。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在想,”沈砚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而哑,“这些话不能跟你说,但总得有个地方说。”
“写下来,就好像已经对你说了。”
林微言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沈砚舟。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她看得懂的疲惫。那是一个人独自走了太久、扛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那现在可以说了。”林微言说。
沈砚舟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林微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要写在纸条上,不要一个人扛。你扛了五年,够久了。”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替她别到耳后。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林微言听懂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糖葫芦还剩最后一颗,她咬下来,嚼碎了咽下去。山楂的核吐在纸巾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涮肉馆的招牌在前方亮起来,红色的霓虹灯,有几个笔画不亮了,歪歪扭扭的,却格外亲切。
老板果然还在,嗓门果然还是那么大。
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哎哟!小两口!多少年没见啦!”
林微言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那本《花间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砚舟坐在她对面,拿起菜单,熟练地勾了两盘羊肉一盘白菜。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
白汤翻滚着,蒸汽氤氲了两个人的脸。
林微言隔着雾气看他,觉得那些堵在心口的、纠缠了五年的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解开了。
是终于敢伸手去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