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3章 袖扣旧了,人心还是热的
第0303章 袖扣旧了,人心还是热的 (第2/2页)“所以我们不是约会,不是恋爱,是两个人穷途末路的人在医院走廊里谈了一笔交易。”沈砚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沈律师,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们共同的案子。顾晓曼。
林微言把照片放下,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把她的眼睛刺得有点疼,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你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收拾好,重新放回牛皮纸袋,又把纸袋推到一边。做完这些,他才开口:“因为解释没有意义。”
“什么叫没有意义?”
“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是为了救我爸才离开你。那你就会原谅我。然后你就要面对另一个事实——我为了救我爸,选择了伤害你。”沈砚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说白了,在我这里,我爸的命比你重要。这个事实不管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
林微言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已经结案的判决。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上的某样东西——那是一枚旧袖扣,银质的,边缘磨得发亮。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是她送的,五年前他生日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工作,没什么钱,在潘家园的地摊上淘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说了一句“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对好的”。
后来他们就分手了,换好的事也就没了下文。
“这枚袖扣你戴了五年?”她问。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把手放下,但很快又抬起来,把袖扣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不是同一枚。”他说,“同样的款式,我买了六对。磨坏了就换,但款式没换过。”
林微言觉得自己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六对同样的旧袖扣,磨坏一对换一对,五年过去了,他手腕上戴的还是她在地摊上淘的那个款式。这个男人可以一五一十地把病历、协议、照片全部摊开给她看,却不会说一句“我很想你”。
他只会用行动说。
“沈砚舟。”她说。
“嗯。”
“你知道你最让人生气的地方是什么吗?”
沈砚舟想了想:“说话太直?”
“不是。是你从来不给自己留余地。”林微言拿起桌上那枚磨得发亮的旧袖扣,在指尖转了转,“你当年觉得告诉我真相会让我为难,所以选择不告诉我。你后来觉得我可能过得好不想被打扰,所以站在巷口看着也不进来。你连见我的时候都穿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你在用全部力气告诉我:我没事,我很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他坐着,她站着,这个角度让她看到了他头顶的发旋,以及发旋附近几根藏在黑发里的白丝。他二十九岁,已经有白头发了。不多,藏在里面,要凑近才能看到。
林微言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拍一只在雨里走了太久、浑身的毛都湿透了的猫。
“你明明可以示弱的。”她说,“你明明可以说‘微言,这五年我过得很不好’。你明明可以不用把所有的东西都自己扛着。”
沈砚舟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掌心很暖,隔着西装的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习惯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就从现在开始改。”林微言收回手,重新靠在窗台上,“以后有事告诉我,不要替我决定该不该知道。我很会修东西的——书能修,人也能修。”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被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盖过去了。但沈砚舟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逆光的脸,忽然觉得有句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五年前那场分手,他把能算计的都算计了——计算治疗费用,计算合约期限,计算她应该拥有的未来。但他漏算了一样——她的脾气。林微言这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劲儿。她认准了要修的东西,就一定会修到底。
哪怕修的过程会碎很多次,哪怕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微言。”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本旧书的残页。纸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焦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但依然能看出封面上残存的两个字——《花间》。
是当年他们在潘家园一起淘的那本《花间集》。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记得这本书——五年前分手之后,沈砚舟的东西她打包寄到了他的律所,唯独这本书她留了下来。后来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为这事难过了大半年。
“你在哪找到的?”她把文件袋捧在手里,声音都在抖。
“不是我找到的。”沈砚舟说,“是你当时打包寄给我的时候,夹在一本法律辞典里一起寄过来了。我一直收着。去年托人问了修复专家,说这种程度的虫蛀和酸化,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才能修复。那个人推荐了你,说国内能做这种级别修复的人不超过五个,你是其中之一。”
林微言打开文件袋,小心地取出那几页残纸。纸张的状态比五年前更差了,虫蛀的范围扩大了不少,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但《花间集》三个字还顽强地留在封面上,像一个人被岁月揍得鼻青脸肿,却还是站着。
“我试试。”她把残纸重新放回文件袋,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我有时间。”
林微言抬头看他。他站在修复室的阳光里,姿态依然端正笔挺,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松了一些。他没有笑,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来时的那种沉重,多了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明白,那种东西叫“希望”。
“沈砚舟。”
“嗯。”
“袖扣不用换了。”她把桌上那枚旧袖扣捡起来,塞回他手心里,“旧的挺好的,戴久了有温度。新的太亮,反而扎眼。”
沈砚舟低下头,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质袖扣重新戴回手腕上。他的动作很慢,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在抖,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了。
林微言假装没有看见。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有一片刚好飘进窗台,落在工作台的边沿。林微言把它捡起来,夹进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的残页之间。她做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看到第一片新芽的安静笑意。
修复室的座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了。阳光从正南偏西移了一个角度,正好照在沈砚舟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林微言忽然想起来——下周五是潘家园旧书市的集日。她还没问他有没有空。不过不急,明天再问也来得及。
明天。
这个词忽然让她觉得有点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明天有过期待了。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笨手笨脚地扣袖扣的样子,看着桌上那本残破的《花间集》,她忽然觉得——明天好像值得期待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