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音朔日常番(五)
番外 音朔日常番(五) (第2/2页)谢澜音看着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把儿子往登记处推,小孩怯生生的,老王头在后面直嚷嚷“快叫先生”。
“我要的不是钱。是他。”谢澜音道,“从今天起,他儿子在这里念书,吃我们的饭,穿我们的衣裳。往后谁在外头说义塾一句不是,他第一个不答应。一条巷子有一个老王头,这条巷子就是我们的。十条巷子有十个,这片城区就是我们的。”
白芷恍然。是啊。夫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
第二个窗口安静得多。这一个是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家预备的。以典契的名义把儿女卖进义塾,换五两银子。孩子留在义塾读书习艺,日后若有出息了,自己攒够了银子可以赎回去。不用一辈子为奴,不用签死契。
管登记的教习问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你确定?汉子垂着头,不敢看身边的孩子:娘病了,家里的锅揭不开了。教习没再问,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孩子就被领进去了。
第三个窗口前,排队的多是附近遇难的孤儿。还有一些小乞丐。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领着五岁大的妹妹,瘦得颧骨撑着皮,身上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听说这里管饭。”
管登记的教习看了他一眼。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回看过来,没有乞求,没有讨好,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撵走的准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几岁?”
“十二。”
“家里还有大人吗?”
“没有。”
“一个月。识字、算学、农桑、工艺,挑你擅长的学。一个月之后,凡有一科优秀,留下。要是全都不及格,就走。”
男孩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点了一下头。
他牵着妹妹往里走,进门先领馒头,他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妹妹手里,一半用一片干净叶子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是洗澡,领新衣裳,体检。全都通过了,才真正进入了校舍区。
两个人换上了靛蓝色的学服。妹妹那一件是最小号的,袖子卷了两道还拖到手背。他蹲下来替她卷好,牵着她往里走。
走到校舍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这才转回身,迈了进去。
所有进入校舍的孩子,全部统一着装。靛蓝色的学服,一样的粗棉布,一样的剪裁。没有人知道你进来之前是乞丐,是遗孤,还是典契的五两银子买进来的。从穿上这身衣裳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启明义塾的学生。
教习和学生,全部施行积分制。
教习的积分,用来兑俸禄、定等级、争福利。而积分从哪里来?从学生身上来。哪个教习带出来的学生考核优异、分科出众、毕业后入了正途,那个教习的积分就往上走。学生出息了,教习的饭碗就硬了。
到了年底,记功最多的教习,额外有一份红封。分量重到足以让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挺直腰杆回家过年。
学生的积分,可以当钱花。免费食堂只提供最基础的定量饭菜。饭量稍大的孩子,不一定能吃饱,但也饿不着。想吃饱,想吃得更好,拿积分换。一碗杂粮饭一个积分,一小碗红烧肉10个积分。
积分从哪里来?学业成绩前十名有积分,纪律标兵有积分,当了舍长、组长、管事的都有积分。课后去厨房帮工、打扫讲堂、替教习跑腿。只要不是偷奸耍滑的,或多或少,都能攒下几个。帮厨房洗一晚上碗,能换一碗杂粮饭。想换一碗红烧肉,得洗半个月。
开学第一周,那个从第三个窗口进来的男孩,用第一次小考算学满分的积分,给妹妹换了一碗鸡蛋羹。妹妹捧着碗,舍不得吃,用勺子一点一点舀,非要分哥哥几口。
他说,“你吃。我领了一个开荒地的差事,还能赚更多的积分。”
义塾的分工早就定好了。
谢延青是山长。管学生。招生、分科、奖惩、出路安置,凡是跟孩子有关的,他做主。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适合打算盘,谁的手天生该握刻刀,谁适合做农活。这些,由他来看。
陈敬之是副山长。管教习。招聘、考核、积分核算、课纲审核。他定。
墨羽,管治安。
那天,她把墨羽叫到跟前。
听到传唤时他正在擦拭袖箭的机括,指尖顿了顿,随即放下东西,起身,快步穿过回廊。
她在窗下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图纸。
“墨羽,义学还缺一个统管治安的人。你可愿意去?”
墨羽吞咽了一下。
这一天,还是来了。
义学。京郊。骑马一个半时辰,不算远。可这一去,便不能再每天看见她了。
统管治安,正经职事,有编制,有月俸,名姓记在册子上。从暗卫到明面上的管事,多少人熬一辈子熬不出这条路。更重的是,建房舍时秘密铺了暗道和暗门,知道这个秘密的,一巴掌数得过来。他就是其中一个。
她把她的退路交给他守。把义学最不能见光的那一面,塞进他手里。
他接住了,就得走。不走,他压根配不上她的信任。
“属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愿意。”
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早就长进肉里的刺,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墨羽,义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的安全、秘密、还有适合的暗卫人选,就全交给你了。”
“属下定不负所托。”
“嗯。去吧。”
墨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属下能回来看您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不是一个影卫该问的话。可那几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自己冲出去的,拦都拦不住。话落在空气里,他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僭越得不像话。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义学不远。你若有空,回来看看也无妨。”
墨羽的心口猛地一松。
“……是。”
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推门,终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