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轮坪的星火
第一章 车轮坪的星火 (第1/2页)道光二十八年,岁次戊申。
粤东的大埔县,山是叠着山的。从潮州府一路向西,过三河坝,溯梅江而上,便入了这万山丛中的地界。山与山之间逼出些窄长的谷地,客家人的土楼与围龙屋便星散其间,像从苍青色的山体上剥落下来的泥块。车轮坪村,便是这无数泥块中极不起眼的一粒,藏在云雾常驻的半山腰上,村前一条黄泥路,雨天拖泥带水,晴天则硬得像刀背。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早。七月的台风才刚卷走半个县的稻子,八月的山洪又跟着来了。张兰轩站在自家垮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前,手里攥着一卷被泥水泡烂的《论语》,不说话。他是道光初年的秀才,在这方圆几十里内,是唯一能写一手好馆阁体、又能背得出《伤寒论》方子的人。平日里,他教蒙童识字,也替人把脉开方,换些米粮。可此刻,满屋的书籍散在泥浆里,几捆干艾草漂在水洼上,那口煮药的砂锅裂成了三瓣。
他身后,妻子正从废墟里往外扒东西。这是个典型的客家妇人,脸被山风吹得糙红,颧骨高高的,手脚粗大,力气不输男人。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扒出来的半袋红薯拎到干爽处,又回去扒。泥水没过她的小腿,她也浑然不觉。
七岁的张振勋——村里人还叫他阿勋——赤着脚站在晒谷场边上。他脚底的茧已经厚得像牛皮了,踩在碎石子上也不觉得疼。他手里攥着半截牛绳,那头老水牛正低头啃着墙根下幸存的几片红薯叶。
刚才雨最大的时候,他正把牛往山坳里赶。等他回来,家就没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母亲扒废墟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秋日的残阳里弯成一张弓,一动一动的。他忽然觉得,这山太大了。大得能把人的一辈子都吞进去,连个饱嗝都不打。
夜里,一家六口挤在邻居家的柴房里。弟妹们已经睡了,张兰轩坐在门槛上卷旱烟。卷了好几次,烟丝都从纸缝里漏出来。他索性不卷了,把烟丝攥在手心,摩挲着。
“这孩子,“他忽然低声说,下巴朝柴房角落里那个蜷着的身影努了努,“不该困在这山里。“
他妻子没接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光照亮她脸上的沟壑,那些沟壑里藏着三十多年客家女人的日子: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生孩子、养孩子、送走孩子——大儿子六岁那年得天花走了,她只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照常下地。
张振勋没有睡着。他趴在稻草堆里,耳朵竖得像兔子。父亲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特别是最后那两个字——
南洋。
他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南洋是什么?是南边的海吗?还是南边的一个村子?他想起去年跟着父亲去高陂镇赶集,在镇口的大榕树下,见过一个穿洋布衫的人。那人说话叽里呱啦的,镇上的人叫他“番客“。番客给了他一小块糖,甜得他整个下午都晕乎乎的。
南洋,就是番客来的地方吗?
第二年的秋天,张振勋已经能独自把牛赶到五里外的山坳里去放了。
山坳里有片草坡,草坡底下是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山斑鱼摆尾巴。他把牛拴在溪边的乌桕树上,自己爬到草坡顶上坐着。从这里能望出去很远——层层叠叠的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翻着灰绿色的泡沫。但在最远处,天与山相接的地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父亲说,那是云。可他觉得不像,云是会动的,那道白线却一动不动,天天都在那儿。
他坐在草坡上,两条细腿伸在前面,脚踝上还沾着牛粪。他哼起歌来。那是村里放牛娃都会唱的客家山歌:
“满山竹子背虾虾,
莫笑穷人戴笠麻,
慢得几年天地转,
洋布伞子有得擎。“
他唱得很慢。唱到“洋布伞子“的时候,他抬起手,在头顶上虚虚地撑了一下,仿佛真的有一把漂亮的洋布伞正替他遮着太阳。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的破衫子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这一年的雨水少,日子比去年好过些。张兰轩的私塾又开了起来,就在村里张氏祠堂的偏厅里。张振勋有时候会跑去偷听。他蹲在祠堂的窗根底下,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读书声。他能听出父亲的声音,也能听出那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孩子的跟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子曰……学而时习之……“
他不自觉地跟着念。念了几遍,忽然觉得那句“不亦说乎“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说乎?说乎?说是什么?他不懂,可他觉得好听。
有一天,他蹲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时踢翻了墙根的一只陶罐。哐当一声,里头读书声戛然而止。他拔腿就跑,跑出老远回头一看,父亲正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父亲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秋日的阳光打在他青布长衫上,泛着一种旧旧的温和的光。
那天晚上,父亲把一本《千字文》放在他枕边,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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