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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上之路

第四章 海上之路 (第2/2页)

“抓紧!抓紧!“船老大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张振勋死死抱住桅杆,把腿也缠了上去。他刚缠好,一个大浪就打了过来。海水兜头浇下,咸苦的海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闭着眼睛,死也不松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从甲板的方向传来的。他勉强睁开眼睛,在风雨交加的混沌中看见一个身影——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被一个大浪卷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手胡乱地挥舞着,眼看就要被卷进海里。
  
  张振勋想都没想,松开一只抱着桅杆的手,朝那个方向探了出去。
  
  他的手指勾到了那少年的手腕。一瞬间,两个人身体的重量全坠在了他那一只胳膊上,他的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回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那少年借着这一拽的力道,另一只手抓住了桅杆底部的一根固定缆绳,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贴在了桅杆上。
  
  张振勋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两个人紧紧地抱着同一根桅杆,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那少年满脸都是海水和泪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振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把脸贴到他的耳边,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抓住!别松手!“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停了。海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天空是清洗过后的那种碧蓝色,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红色。
  
  张振勋浑身湿透了,手臂上全是被绳索勒出的血痕,肩膀疼得抬不起来。他松开了桅杆,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后背靠着桅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身边那个少年也瘫了下来,两个人背靠着同一根桅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把湿透的衣服蒸出一缕缕白汽。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又黑又大,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一根炭条,被火点着了,正在慢慢烧起来。
  
  “你叫什么?“少年哑着嗓子问。
  
  “张振勋。大埔的。“
  
  “我叫黄阿福。潮阳的。“少年咽了一口唾沫,“你……你救了我的命。“
  
  张振勋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笑了一下,用肩膀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从那天起,黄阿福就跟在了张振勋身边。他比张振勋小一岁,胆子不大,但手脚勤快,嘴巴也严。张振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船上的人都说,阿福这是认了张振勋当大哥了。
  
  可张振勋自己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不算什么。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他那个位置上,都会伸手去拉的。他只是伸了一下手而已。
  
  风暴过后,船体开始漏水。
  
  先是底舱的角落里渗出一小股水,拇指粗,像条青色的小蛇从船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第二天,那条“小蛇“变成了“小河“,哗哗地流,底舱的人不得不把行李搬到高处。第三天,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船老大急得在甲板上团团转。
  
  “所有人下去舀水!“他喊,“女人孩子留在上面,男人都下去!“
  
  张振勋二话不说,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就钻进了底舱。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盏油灯摇摇晃晃地照着,浑浊的海水已经到了膝盖。水里漂着草席、包裹、破鞋、甚至还有一只木盆,乱七八糟地撞来撞去。
  
  他们排成一条人链,有人站在水里用木桶舀水,有人往上传,有人把水倒到甲板外面去。一开始还整齐,渐渐地就乱了——水越来越多,越舀越不见少。有人开始慌了,扔了桶往梯子上爬,被管事的踹了下来。
  
  张振勋在最前面,站在水最深的地方。海水冰凉,泡得他两条腿都麻了,可他手里的木桶一直没停过。一桶,一桶,又一桶。舀上去的水倒回海里,可海水又从船板的缝隙里不停地渗进来,像一只永远也喂不饱的怪兽。
  
  他的手掌磨破了。木桶的边沿粗糙,来来回回地磨,掌心先是起泡,泡破了,露出粉色的嫩肉,再磨下去,嫩肉也破了,血渗出来,把木桶的把手染得通红。他没停。
  
  黄阿福在他身后,一边舀水一边带着哭腔说:“大哥,你的手……“
  
  “别管我,“张振勋头也不回,“舀你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长。底舱里的水终于开始退了,先是到膝盖,再到脚踝,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能看见舱底的木板了。
  
  船老大的脑袋从舱口探进来,看了看水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行了,行了!不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底舱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舱板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振勋没有动。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木桶从他手里滑落,漂在水面上。他的手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全是红的——血红的,泡了海水,又疼又涨,十个指尖肿得像胡萝卜。
  
  他慢慢地抬起头。舱口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里,他看见陈伯正蹲在梯子上,朝他伸出一只手。
  
  “后生,上来。“
  
  张振勋把那只血淋淋的手递了过去。陈伯枯瘦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底舱拉了上来。上到甲板,阳光猛地照在脸上,他眼前一花,踉跄了一下,扶着船舷站住了。
  
  陈伯看了看他那双手,皱紧了眉头,转身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掰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抹上去。药膏涂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张振勋咬着牙没吭声。
  
  “你这个人,“陈伯一边涂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怕死。“
  
  张振勋没有答话。他靠着船舷坐下来,把手摊在膝盖上,让海风吹干上面的药膏。手心里一股草药味,苦中带着凉。
  
  “你叫张振勋是吧。“陈伯把药罐子盖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了烟,点上。
  
  “是。“
  
  “到了巴达维亚,打算干什么?“
  
  张振勋想了想,说:“先找个活干。攒点钱,再把家里人接来。“
  
  陈伯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烟雾被海风吹散了,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
  
  “巴达维亚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荷兰人、马来人、华人、印度人……什么人都有。“他拿烟杆子指了指南边,“那边的人,脑子里想的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看重的是钱,是货,是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你跟人打交道,别太实心,也别太滑头。适当地让人知道你有点用,又别让人把你看透了。“
  
  张振勋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陈伯,“他问,“你还要跑多久的船?“
  
  陈伯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跑到跑不动为止。我这辈子,漂惯了。岸上的房子,我住不惯,床太稳了,反倒睡不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船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振勋一眼:
  
  “你跟他们不一样,张振勋。你心里有东西。到了巴达维亚,别让它灭了。“
  
  张振勋坐在船舷边上,看着他枯瘦的背影消失在船头。海风从南面吹过来,越来越暖和,带着一股陌生的草木香气。那是陆地的味道,是南洋的味道。
  
  他把裹着药膏的手慢慢地攥起来,攥成两个拳头。手心火辣辣的,像握了两团火。
  
  第二十三天的黎明,张振勋正在甲板上值夜。
  
  他靠在船舷上,半睡半醒,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海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挂的那盏风灯在海风中摇摇晃晃,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忽然,桅杆顶上传来瞭望手的喊声:
  
  “陆地!看到陆地了!“
  
  张振勋猛地睁开眼。他冲到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朝南方的海平线上望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灰雾横在天与海之间。可那灰雾在慢慢地变浓、变实,像一幅正在被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画。
  
  先是一道细线,灰绿色的,贴着海面。
  
  然后是轮廓——山,是山。一座低矮的山丘,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山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
  
  再近一些,他看见了海岸线。长长的、弯曲的、被白沙镶了边的海岸线,像一弯新月卧在碧蓝的海水里。岸上有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屋顶,红瓦的、灰瓦的、还有金色的圆顶。炊烟从那些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线橘红,然后那橘红像被打翻的颜料一样,迅速地在天幕上洇开,把整片东方的天空烧成了金红色。太阳从山丘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阳光越过了海岸线,越过了船头,照在了张振勋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阳光暖融融的,带着一股他说不出的温柔。
  
  “巴达维亚——!“船老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巴达维亚到了——!“
  
  甲板上沸腾了。人们涌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朝岸上看。有人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甲板上,嘴里念着佛号。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有人傻呵呵地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
  
  张振勋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船舷的栏杆。他的手掌上还裹着药膏,攥紧了就疼,可他不在乎。他定定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那片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土地。
  
  南洋。
  
  这就是南洋。
  
  他想起父亲卷着旱烟的那个晚上,父亲说“不该困在这山里“;他想起陈珏在村口榕树底下说的“我等你“;他想起母亲为自己缝制新鞋的样子;他想起舅父那句“倒写饶姓挂于门庭“;他想起风暴中死死抱住的桅杆;他想起被海水吞噬的那个孩子的白布;他想起陈伯说的那句“别让它灭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还温热着,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心跳。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我到了。“他低声说。
  
  晨风从岸上吹过来,带着花香、果香、还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料的味道。那风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拂过他沾满海盐的头发、破旧的衣衫、裹着药膏的双手。
  
  巴达维亚的海岸线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敞开着的怀抱。
  
  船头的红漆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那对画在船身上的“鱼眼“正瞪着前方,像在替整船的人注视着这片即将踏上的土地。
  
  张振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南洋的第一缕海风,连同花香、果香、香料的气息,一起吸进了肺腑里。
  
  那一年,他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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