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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巴达维亚的第一脚

第五章 巴达维亚的第一脚 (第2/2页)

七个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没有人多问一个字。
  
  雨最大的时候是后半夜。风在棚屋外面咆哮,雨点打在屋顶上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敲鼓。张振勋趴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一挥手,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棚屋里溜了出去,贴着墙根的阴影,朝西边的篱笆摸过去。
  
  雨太大了,视线几乎为零。他们在雨幕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地响。好在雨声盖住了一切,连狗叫都听不见了。他们摸到了西边的篱笆——那里有一段矮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是张振勋提前看好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过去。张振勋是最后一个。他双手撑住篱笆的顶端,身子往上一纵,两条腿刚要翻过去——
  
  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大,从篱笆另一边的一间小木屋里传出来。那是荷兰人彼得住的房子,他和他五岁的儿子住在里面。
  
  张振勋的脚已经搭上了篱笆顶,只要一翻身他就出去了。可那声尖叫在他耳朵里钉住了,钉得他动弹不得。那是个孩子的声音,跟红头船底舱里那个病死的孩子的声音差不多大小。
  
  他咬了咬牙,翻身落了回去。他朝篱笆那边低声喊了一句:“你们先走!往南跑!“
  
  然后他转身朝那间小木屋跑去。
  
  木屋的门虚掩着,被风刮得砰砰响。张振勋一把推开,屋里一片漆黑,有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床角,正在哭。是彼得的儿子,五岁的荷兰小孩,金发的小脑袋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概是风暴把窗子刮碎了,碎玻璃扎了孩子的脚。他是在下床找人的时候被扎的,一个人困在黑暗里,找不到爸爸妈妈,只能哭。
  
  张振勋朝那孩子伸出手。那孩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蓝眼睛看着他。张振勋不会说荷兰话,他只会陈伯教的几个词。他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用刚学来的马来话掺着荷兰词说了一句:
  
  “别怕。跟我走。“
  
  他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那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两条小胳膊,搂住了张振勋的脖子。张振勋抱着他冲进了雨里,朝橡胶园的主屋跑去。他跑到一半,迎面碰上了追赶来的彼得和几个守卫。
  
  雨幕中,彼得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草帽早被吹飞了,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上。他看见张振勋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再然后——
  
  “放下他!“他怒吼着扑了上来,一把夺过孩子,随即一脚踹在张振勋的胸口。
  
  张振勋被踹翻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个守卫已经扑了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头上、背上。
  
  “跑!他带人跑了!他是头儿!打!往死里打!“
  
  他蜷在泥地里,双手抱着头,咬着牙承受着那些拳脚。肋骨断了一根,他听见了那声“咔嚓“;牙被打掉了一颗,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叫,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乌龟。
  
  “住手!“
  
  那声音是彼得的。荷兰人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抖,但他喊得很响。
  
  “他救了我儿子!他——他——救了我儿子“彼得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地对着守卫们吼了一通。
  
  张振勋躺在泥地里,满脸是血,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勉强睁开一只眼——另一只已经肿得睁不开了——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彼得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那个金发的小孩。小孩正用荷兰话对父亲说着什么,两只小胳膊还在比划。
  
  彼得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朝张振勋伸出手来。
  
  “起来。“他说。这一次他说的是中国话,磕磕巴巴的,但张振勋听懂了。
  
  张振勋没有接他的手。他自己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了起来。他站直了,两条腿在抖,可他站直了。
  
  彼得看了他很久,雨水从他金色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他白皙的脸。
  
  荷兰守卫简单的对张振勋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又把他押到“猪仔房”关了起来。
  
  第二天,雨还在下。守卫把张振勋带到橡胶园的主屋前,彼得拿出一张纸来。他把那张纸递到张振勋面前,当着张振勋的面,把纸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片,碎纸屑被风一吹,满地飘飞,混在雨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你自由了。“彼得说。
  
  之后,张振勋被扔出了橡胶园的大门。
  
  他像一条狗一样被赶了出来,浑身是伤,身上只剩下那件破褂子和一条裤子。包裹没了,不知道是逃跑的时候丢了,还是被守卫们搜走了。他站在橡胶园门口的大路上,浑身湿透,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着,肋骨一呼吸就疼。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铜钱还在。
  
  张振勋站在那条泥泞的大路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天正逐渐晴了起来,晨光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抹干涸的血迹。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抬起脚,一步一瘸地朝南走去。
  
  他走了整整一天。没有水,没有食物,肋骨每走一步都在疼。他靠在一个路边的椰子树下歇了一会儿,用石头砸开了一个掉在地上的椰子,喝了几口椰汁,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了巴达维亚。
  
  城里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华人区里挂了红色的灯笼,荷兰人区里亮起了煤油灯,土著区的棚屋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整座城市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长满了彩色鳞片的怪兽。
  
  张振勋走在街道上,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避开——一个浑身是伤的、脏兮兮的、连鞋都没有的中国苦力,在这座城市里是再常见不过的风景。没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他走到一座石桥下面,蜷缩着坐了下来。桥洞底下有个干爽的角落,铺着几片干蕉叶。他坐在蕉叶上,抱着膝盖,把肿成一条缝的那只眼睛闭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肋骨疼得他一呼一吸都小心翼翼。可他坐在那个黑黢黢的桥洞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在橡胶园里被撕碎的那张纸,那些像白蝴蝶一样在风雨中翻飞的纸屑。
  
  卖身契。那是他自己的卖身契。
  
  自由了。他对自己说。张振勋,你自由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还是笑着,无声地笑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接下来的日子,张振勋在巴达维亚的街头风餐露宿,靠打零工糊口。
  
  他什么活都干。给码头扛包,给商铺搬货,给人挑水,帮人跑腿。他的脸渐渐地不再那么肿了,肋骨也慢慢地愈合了,可身上留下了一身的疤。他的力气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大——在橡胶园里那两个月,每天割三百棵树,把他的筋骨磨得更结实了。
  
  他走遍了巴达维亚的大街小巷。欧洲人区的街道宽阔整洁,路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棕榈树,荷兰人的别墅是白色的,带着宽大的凉台,窗户上装着亮晶晶的玻璃。华人区则热闹拥挤,店铺一家挨一家,卖药材的、卖布匹的、卖茶叶的、卖洋货的,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红绿绿的,还有写着洋文的铁皮招牌。土著区最破,竹子和茅草搭的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地上总是湿漉漉的,污水横流。
  
  他学会了更多马来话,也学会了几句荷兰话。他知道了这座城市里哪些地方能讨到剩饭,哪些工头给钱爽快,哪些巷子里的客栈最便宜——一夜只要两个铜板,铺一张席子,十几个苦力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可至少比桥洞底下强。
  
  他有时候会想起橡胶园里那七个跑了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他又想起黄阿福,那个在风暴中被他从浪里拽出来的少年。阿福跟着他跑了,可翻过篱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想起陈伯。老水手不知道还在不在巴达维亚,还是又上了另一条船。他想起陈伯教他的那三条——听得懂话,看得懂规矩,别丢了骨头。他把这三条刻在骨头里,白天干活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客栈地铺上的时候也想。
  
  有一回,他在码头扛包的时候,听见两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提到了一个名字——“徐润“,说此人在上海替洋人做买办,年纪轻轻已经挣了大钱。另一个说,还有个叫“唐廷枢“的在香港洋行做事,不但会说洋话,还跟洋人合办了学堂。
  
  张振勋扛着一袋咖啡豆从他们身边走过,把这些名字记在了心里。
  
  徐润。唐廷枢。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可他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在黑黢黢的夜里,忽然看见远处有灯火在闪。隔得很远,隔着山、隔着海、隔着看不清的黑暗,可那灯火确实在闪。
  
  他放下肩上的咖啡豆,直起腰来,朝东边的天际线望了一眼。那是中国的方向,也是上海、香港的方向。他自然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可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同一片星空底下,有跟他一样的中国人在摸黑赶路。有人在做买办,有人在学洋话,有人在南洋的码头上扛包,有人在橡胶园里断了肋骨。
  
  他们都在这漆黑的夜里走着,各自走各自的,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走到了一起。
  
  张振勋把那袋咖啡豆重新扛上肩,迈开步子朝仓库走去。码头的太阳晒得他背上汗津津的,海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被晒得褪了色的破褂子吹得鼓了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麻袋换了个位置,然后继续走。肋骨那里已经不疼了,伤口愈合了,新的骨头长了出来,比断掉之前更硬。
  
  他走着走着,忽然哼起歌来。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那是大埔的山歌:
  
  “满山竹子背虾虾,
  
  莫笑穷人戴笠麻,
  
  慢得几年天地转,
  
  洋布伞子有得擎。“
  
  他哼着歌,扛着咖啡豆,走进了巴达维亚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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