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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起云涌(15)血汗机场

第三章  风起云涌(15)血汗机场 (第2/2页)

身披卡其色军大衣,手戴黑色羊皮手套的美国陆军第20轰炸机总队工程师莱曼•洛克伍德少校,驻足路旁监工,看着段氏兄弟挑负沉重的箩筐从身边走过。这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年轻军官,今年才28岁,在麻省理工学院学过土木工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劳动场景——在美国,这样的工程会用推土机、卡车和压路机,而在这里,一切都靠人力。
  
  洛克伍德少校情不自禁脱下手套,伸手摩挲了一下腊春的头。他的手套是用上好的羊皮做的,柔软温暖,而腊春的头发里满是灰尘和汗渍,粗糙得像稻草。
  
  腊春有点纳闷地停下来,转身疑惑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外国人,只在镇上听说书人讲过“红毛番“的故事。眼前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人,看起来并不像妖怪,反而有点和蔼。
  
  洛克伍德见状,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面带微笑用生硬的中文说:“给你的。“这是他专门学的几句中文之一,还有“你好“、“谢谢“、“小心“等。他的发音很怪,把“给“说成了“格“,但腊冬听懂了。
  
  小孩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腊冬赶紧放下担子,过来接过奶糖,礼貌地给洛克伍德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因为早上喝的那碗粥太稀,根本不解渴。他剥开糖纸把奶糖迅速塞进弟弟嘴里——那糖纸是彩色的,上面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美国卡通人物,他小心地把糖纸折好,塞进棉袄内袋,准备拿回去给娘看。
  
  按着弟弟后颈窝,向洛克伍德鞠了一躬,再转身继续负重前行。腊春的嘴里含着那块奶糖,甜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从未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家里的糖都是配给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他含着糖,不敢嚼,怕一下子就没了,就那么让它慢慢化,甜味渗进每一个味蕾,让他暂时忘记了肩膀的疼痛。
  
  洛克伍德看着两兄弟离去的背影融入忙碌的人群洪流中,心中涌起感慨:这是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却始终坚韧不拔。个体虽如散沙,但一旦汇聚一起,便会凝聚成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具备令人吃惊、冲破一切阻碍的能量。
  
  他掏出揣在兜里的建设规格书,上面写着由于B-29轰炸机最大载重近64吨,对起降跑道承压度要求极高。主跑道需长2600米,宽60米,厚度至少1米;副跑道也需长1400米,宽45米。这样的工程标准,在美国需要大型机械和专业技术人员,而在这里,只有人力和简单的工具。
  
  洛克伍德想起自己在国内见过的建筑工地,推土机轰鸣,混凝土搅拌车来回穿梭,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有工会保护,有工伤保险。而这里的民工,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保障,甚至连一双像样的手套都没有。他们的手被石头磨破,用破布条缠一缠继续干;他们的脚被冻裂流脓,却依然坚持不断继续走。
  
  他想起出发前,阿诺德将军对他说的话:“洛克伍德,你要记住,我们是在帮助中国盟友,但同时也要确保工程质量。B-29是战争的关键,机场必须按期完工。“他当时信心满满,觉得这是一个展示美国工程技术的好机会。但现在,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无法告诉这些中国百姓,他们正在建设的机场将用于轰炸日本;他无法告诉他们,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他更无法告诉他们,他们的付出是否值得。
  
  每座专用机场除了修建一条主跑道和两条副跑道,还要建立配套的机库、油库、电台、弹药库、机械厂、发电厂和美方人员招待所,工程规模极其庞大。
  
  托成都平原地形之福,省却不少平地工程。但跑道场地基层的铺设需严格按照美方的工程标准,丝毫不容马虎。
  
  跑道基槽底层是用鹅卵石和大石块敲碎,按先大后小的顺序混合铺就,再浇上河沙,灌入黏性黄泥浆,用大石磙反复碾压夯实,共经过七道工序才能成型。如此反复堆砌满五层,最后再铺设一层水泥面基,方能保障承受得住B-29轰炸机起降时的巨大压力。
  
  这七道工序,每一道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首先是采石,从江滩上挖出鹅卵石,按大小分类。大石头要运到工地,用铁锤敲碎,直到变成拳头大小的碎块。这道工序通常由老人和妇女完成,他们坐在工地上,手持铁锤,一锤一锤地敲,从早到晚,锤声不断。
  
  然后是铺底层。工人们将大石块铺在基槽底部,用脚踢、用手拨,把石头排列整齐,缝隙用小块填充。这道工序需要经验,石头铺得不平,上面就会不稳。监工们拿着木棍,在石头上来回划,如果木棍被卡住,说明铺得合格;如果木棍顺畅通过,就要返工。
  
  第三道工序是浇河沙。从河滩上筛出的细沙,用独轮车运到工地,均匀地撒在石层上。然后是灌黄泥浆——这是最辛苦的工作。工人们要从附近的池塘或河里挑来水,和黄泥搅拌成浆,再一桶一桶地浇在石层上。黄泥浆很滑,挑担的人经常摔跤,一桶泥浆泼在地上,就要重新去挑。有时候一天要挑几十趟,肩膀压肿了,腰直不起来了,但没人敢停歇。
  
  第四道工序是碾压。这是最危险的工作。没有压路机,只有一个巨大的石磙子,重约十几吨,用花岗岩凿成,圆柱形,表面粗糙。这个石磙子需要几十个人拉动,用粗大的麻绳系在磙子两端的铁环上,工人们像纤夫拉船一样,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此刻,占地数千亩的彭山机场施工现场,周边各村的监工正挥舞着小旗子,引导本村的独轮车在工地间来回穿梭,将从江边运来的大小鹅卵石块倾倒入预定需要填埋的跑道基坑内。
  
  几车石头倒下,马上就围过来十数个民工,用铲子、锄头和撬棍将石堆拨拉平整。这些工具都是民工们自带的,铲子大多是木柄包铁,锄头有的已经用了几十年,木柄磨得光滑发亮。撬棍是工地上发的,一根铁棍,两头磨尖,用来撬动大石头。
  
  随后,一排头戴斗笠的妇女上来,席地坐在拨拉平整的石堆上,拣选过大的石块用钉锤一块块敲碎,再填入缝隙中。这些妇女大多三四十岁,有的还带着孩子。孩子坐在旁边,用小手帮忙捡小石头,或者给母亲递水。水是用竹筒装的,从家里的井里打来,甜丝丝的,是工地上难得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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