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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缅北攻略(51)延安之路

第四章 缅北攻略(51)延安之路 (第2/2页)

那个目标。史迪威闭上眼睛,让孟拱河谷的湿热空气灌满肺腑。那个目标不是指挥权,不是打败日本,甚至不是战后美国的利益布局。那个目标是——让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现代的国家。有高效的政府、有受过教育的民众、有能保卫国家的军队、有不再被军阀和独裁者蹂躏的土地。
  
  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名誉,包括“配合“一场他并不喜欢的政治博弈。
  
  正思考间,一滴雨忽然飘落在手中的纸页上。
  
  史迪威抬头望了眼天空。刚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此刻乌云已经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悬在头顶。孟拱河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刚才还是闷热无风,转眼之间雨点就砸了下来。
  
  又是个糟糕的天气,连日劳神已给他造成紧张压力。
  
  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后颈的肌肉僵硬如铁。过去两周,他每天睡眠不超过四小时,大部分时间花在地图前、电报机旁、或者和各部队指挥官的会议上。蒙巴顿的告状、马歇尔的警告、蒋介石的推诿、前线部队的伤亡……每一桩都是一根绳索,勒在他的神经上。
  
  雨越下越大,从零星的几滴变成密集的斜线,打在阳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史迪威退后一步,站在顶棚的边缘下,看着雨幕在面前织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
  
  心中默念一声,接下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还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留给后人评判去吧。
  
  这句话在他心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想起年轻时在西点军校读过的那些战争史,想起那些名将们在决战前夜的心境。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的黎明,格兰特在维克斯堡的壕沟,潘兴在默兹-阿尔贡的指挥所……他们是否也曾这样站在雨中,听着远方的炮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中国人的说法,他第一次听到是在昆明的一位老教授嘴里。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那是东方文化的悲观主义。现在他懂了,这不是悲观,这是清醒。每一个“功成“的将军脚下,确实踩着无数白骨。问题在于,那些白骨是否死得其所?那场“功成“是否值得那些生命?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佛经里的句子,他在北平的寺庙里见过这幅对联。他不是什么信徒,但此刻,这句话给了他某种奇异的慰藉。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承担历史的重负,承担可能的误解和骂名,那让他来吧。他已经六十一岁了,这辈子该见的见过了,该经历的经历了。如果牺牲他一个人的名誉,能换来中国抗战的胜利、能换来数百万士兵少流一些血、能换来那个“现代中国“的一线曙光……
  
  那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值的。
  
  便触灭烟头。
  
  他把玉石烟嘴在弹药箱边缘磕了磕,抖落最后一点火星,然后将烟嘴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那里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他和中国士兵们在蓝姆伽训练营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灿烂,不知道战争有多残酷,不知道命运有多无常。
  
  起身叫卫兵去把儿子小乔找来陪他下会跳棋,舒缓下紧张的神经。
  
  “下士!“他用中文喊道,声音穿透雨幕,“去把约瑟夫叫来!就说他老爸想下棋!“
  
  小乔——约瑟夫·史迪威二世,他的小儿子,去年刚从军校毕业,主动要求来前线服役,现在在他手下当参谋。史迪威起初反对,认为太危险,但小乔坚持:“老爸,您在中国打仗,我在美国坐办公室?这不是史迪威家的作风。“
  
  他想起跳棋。那是他在中国学会的游戏,规则简单但变化无穷,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像国际象棋那样绞尽脑汁,可以一边下棋一边聊天,一边让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在这个雨季的午后,在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后,他需要这种松弛,需要和儿子待在一起,需要暂时忘记战争、政治、和那些生死攸关的抉择。
  
  十分钟后,小乔出现在阳台门口。他穿着褪色的卡其布军装,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和史迪威一模一样——灰蓝色,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
  
  “老爸,“他用英语说,“您确定要下棋?我刚从电报室回来,蒙巴顿勋爵又发来了三封'紧急'电报,参谋长让您立刻回复。“
  
  “让蒙巴顿见鬼去,“史迪威用中文回答,然后切换回英语,“今天不办公。去拿棋盘。“
  
  小乔挑了挑眉,但没有争辩。他从阳台角落的柜子里取出跳棋棋盘——那是用一块废弃的弹药箱木板改造的,棋子是工兵用弹壳做的,涂了红蓝两色油漆。粗糙,但耐用。
  
  父子俩坐在小马扎上,棋盘搁在另一张弹药箱上。雨还在下,但顶棚挡住了大部分,只有偶尔飘进来的几滴落在棋盘上,被小乔随手抹去。
  
  “您先走,“小乔说。
  
  史迪威拿起一枚红色弹壳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穿过棋子,落在远处雨幕中的孟拱河谷。
  
  “小乔,“他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听说你老爸做了一些……有争议的事,你会怎么想?“
  
  小乔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理解。他在这个战区待了半年,已经学会了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老爸,“他轻声说,“您教过我,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但更高的职责是保卫人民。如果那'有争议的事'是为了让更多人民活下去……那我会为您骄傲。“
  
  史迪威的手微微一颤,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该你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雨声淅沥,棋子在木板上跳跃。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位美国将军和他的儿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下着一局永远不会被历史记录的跳棋。
  
  而在他们脚下,在孟拱河谷的泥泞中,在怒江的激流旁,在河南的焦土上,无数命运正在交织、碰撞、燃烧。有些将在几个月后熄灭,有些将在几年后绽放,有些将在数十年后被重新解读。
  
  史迪威拿起烟嘴,发现已经空了。他没有再装烟,只是把它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握着一段无法回头的岁月。
  
  “将军,“楼下传来参谋的喊声,“重庆急电!“
  
  史迪威和小乔对视一眼。父子俩同时起身,棋盘上的跳棋被碰散,红色和蓝色的弹壳棋子滚落在泥地上,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来吧,“史迪威说,把烟嘴塞回口袋,“该干活了。“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在他身后,孟拱河谷的雨幕中,隐约传来炮声——那是新22师的方向,廖耀湘应该已经和孙立人谈完了,应该已经重新站在了地图前。
  
  战争还在继续。棋局,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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