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 (21)大战在即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1)大战在即 (第2/2页)请田中新一把准备回运的武器弹药再增加至少三成,连同借调过去的第3大队尽速运回密支那。
第3大队是他半个月前借调给师团主力参与孟拱河谷作战的。当时他认为密支那安全,认为盟军不可能从库邙山来。现在,他要把这支部队要回来,像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一样急切。
并请本多政才司令尽快抽调军力前来增援。
本多政才,第33军司令官,一个以谨慎著称的老将。丸山房安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不知道军部是否会把密支那的优先级排在孟拱前面。在缅甸战区的棋盘上,密支那是一颗棋子,孟拱是另一颗棋子,而棋手在东京,在仰光,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目前最担心还是从孟拱运送援兵和武器弹药的这趟火车能不能安全到达。
铁路是密支那的生命线。那条窄轨铁路从密支那向北延伸,穿过瓦扎,越过丛林,最终到达孟拱。单程需要十个小时,在雨季可能更长。火车是唯一能一次性运送大量物资和人员的工具,但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固定的轨道,缓慢的速度,轰隆作响的引擎,像一条在丛林里蠕动的、聋瞎的巨虫。
所以不敢贸然派兵去西边保护铁道线,避免暴露意图。
如果派兵去铁路沿线巡逻,就等于告诉敌人:“这里有重要的东西,请来这里打。“联军可能还没有意识到铁路的重要性,可能还没有想到去破坏它。丸山房安要赌的就是这个——赌敌人的无知,赌自己的运气。
只能赌联军不会想到去破坏铁路。
这个“赌“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味道。他的一生都在赌博,在满洲赌国联的干预,在上海赌国际舆论的同情,在缅甸赌英印军的溃败。大多数时候他赢了,但这一次……
他不知道。
正思索间,井川永进来报告。
他的副官脸色有些异样,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一个刚刚偷听到秘密的孩子。他手里捧着两份电报纸,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阁下,“井川永的声音压低,“师团和军部,两份电文。“
丸山房安便把军刀顺手递给井川永。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把权力暂时移交,又像把武器交给可以信任的人。井川永双手接过军刀,刀身还带着主人的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特有的味道。
丸山房安接过电报,走到桌前。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小,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第一份是师团长田中新一回电。
他展开电报纸,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带着某种官僚气息的日文。田中新一的措辞一如既往地谨慎,但意思明确:“已按请求,从孟拱仓库准备运回的武器弹药正在抓紧调集增加以便装车,同第3大队一起,明晚趁夜就出发,预计后天一早会抵达,让他准备好接应。“
明晚出发。后天一早抵达。
丸山房安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三十六小时。在三十六小时里,他必须守住密支那,必须让敌人相信这座城市坚不可摧,必须让联军把兵力浪费在表面阵地的争夺上,而不是去铁路线上埋伏。
“准备好接应“——这四个字意味着田中新一不会派兵护送火车,意味着丸山房安必须自己组织接应部队,意味着他必须从已经很紧张的兵力中再抽出一部分。
但他没有抱怨。在军队的语言里,“准备好接应“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另一份电文有两段。
前半段是第33军司令部本多政才长官亲自回电。措辞比田中更正式,更简短:“介于密支那情况突变,已将密支那守备队从第18师团建制中划出,归军部直接指挥。“
归军部直接指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丸山房安不再向田中新一负责,而是直接向本多政才汇报。意味着他的地位提升了,从师团下属的一个联队长,变成了军部直属的守备司令。也意味着……如果密支那失守,责任将直接落在军部,落在本多政才,而不仅仅是第18师团。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束缚。丸山房安读懂了其中的政治算计——本多政才在为自己留后路,也在为丸山房安套上枷锁。
后半部分则是辻政信以第33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发来的通报。
丸山房安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辻政信。那个在南京的疯子,那个即将来到缅甸的“豺狼“。他的电报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狂热的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已抽调支援加迈的第56师团第148联队水渊嘉平第1大队,以及警戒八莫、南坎公路的水上源藏部队立即前来增援。援军已受命很快将抵达。另外方面军司令部还会适时把派往孟拱助战的第53师团调来增援,让丸山房安坚定信心务必守住密支那。“
丸山房安读完电报,一扫之前的郁闷。
他的肩膀放松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野兽的光芒。援军。三支部队,从不同方向赶来。第56师团是精锐,“龙“师团,在腾冲、龙陵打过硬仗;水上源藏的部队熟悉地形,是缅甸战场的“地头蛇“;第53师团虽然新组建,但兵力充足,足以改变战局。
他顺手把电报丢在桌上,拿回军刀。
井川永双手递还,刀身与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丸山房安转着刀把,拔出锋利的刀刃,对着煤油灯的光,定定地看着。
刀刃上反射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他已快两年没有痛快杀戮。上一次是在1942年的缅甸撤退战中,追击英印军的溃兵,像猎杀羚羊一样轻松。但之后的两年,他一直在防守,在等待,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疟疾、补给短缺、士气低落——搏斗。
终于可以跟中美联军好好干上一仗。
这个念头像一杯烧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渴望战斗,渴望那种面对面的、刀刀见血的厮杀。不是这种躲在地下工事里的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的、进攻的、将敌人撕碎的战斗。
想到这,丸山房安把军刀回鞘。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井川,“他命令道,“刀架。“
井川永把军刀放回靠墙的刀架上。那是一排楠木制成的架子,上面摆着丸山房安收集的各种刀具:军刀、短刀、匕首、以及一把从缅甸寺庙里抢来的、有着精美雕花的装饰把手,每一把刀都见过血,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故事。
丸山房安端起桌上一个几乎没有杂质的深绿色翡翠玉杯。
那是他从一位缅甸土司的家里没收来的,据说价值连城。杯壁薄如蛋壳,透光时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理,像凝固的湖水,像沉睡的森林。他很少用它,只有在最重要的时刻——胜利、失败、或者生死抉择的时刻——才会拿出来。
他倒入半杯烧酒。酒是日本的清酒,从本土运来的,已经所剩不多。酒液在翡翠杯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与杯身的深绿交织,像一杯被稀释的毒液。
一饮而尽。
烧酒像一条火线,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短暂的、令人眩晕的暖意。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睛更加明亮,像两团被酒精点燃的炭火。
“井川,“他再次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酒精和野心混合的松弛,“把爱田子带上来。“
井川永愣了半秒。爱田子。那个昨天被强留在司令部的慰安妇。大战即将开始,联队长要她做什么?
但他没有问。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丸山房安这样的长官面前,疑问是奢侈的,服从是唯一的货币。
“是,阁下。“
他转身下楼,心中五味杂陈。
井川永下去把人带上来,随后退出,关上门。
他背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先是低语,然后是衣料的摩擦声,然后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他作呕的喘息声。他闭上眼睛,但声音更清晰地钻进耳朵——爱田子的、丸山房安的、床榻的吱呀、以及某种有节奏的、像屠宰场里锤子敲击骨头的声响。
井川永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在北海道的渔村里,应该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他想起母亲来信说,邻村的某个渔夫想要提亲,但妹妹还在等,等他打完仗回去。他想起自己在南京时见过的那些慰安所,那些女人,那些眼神。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丸山房安,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午后冲进房间报告西机场的战况,为什么没有……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他不敢去想。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
不是那种渐进的风,而是突然爆发的、像某种巨兽从沉睡中惊醒的狂风。它从伊洛瓦底江的方向席卷而来,带着水汽和雨腥味,吹得门板剧烈颤抖,吹得走廊上的煤油灯瞬间熄灭,吹得井川永不得不抓住门框才能站稳。
乌云翻滚的天空昭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那云层比下午的更低、更黑、更厚重,像一床由铅和墨汁编织的被子,要把整座城市捂死。闪电在云层的缝隙中游走,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偶尔露出狰狞的身形,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
密支那的雨季要提前到来了。
井川永望着天空,雨水已经开始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想起辻政信的电报,想起即将到来的援军,想起丸山房安在翡翠杯中的烧酒,以及门板后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声响。
这座城市,这场战争,这些人——无论是里面的丸山房安,还是外面的他自己,还是那些正在地下工事里等待的士兵,还是那些正在丛林里跋涉的援军——都像是被这场暴风雨裹挟的落叶,旋转,坠落,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而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