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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第2/2页)

他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吊灯的水晶坠饰。吊灯没有开,但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让那些水晶坠饰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今天中午他收到川道高士雄自芒市来电,告知已遵示把水上源藏的步兵大队主力截留下来,让水上源藏只带个支队去增援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玩弄权术的结果。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在派遣军总部的作战室里,本多政才的电报放在桌上,措辞焦急:“密支那出现险情,西机场失守,请求增援。请军部选派得力部队。“辻政信当时正在看地图,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向芒市,滑向滇西,滑向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字——水上源藏。
  
  他对丸山房安大意失西机场简直鬼火冒。那个鹿儿岛出身的联队长,那个在密支那跟慰安妇纠缠的蠢货,那个把西机场拱手让人的废物。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助他守住密支那——不是因为在乎丸山房安,而是因为密支那的战略位置。如果密支那失守,中印公路打通,美援物资涌入中国,“一号作战“的成果将大打折扣,“斗转计划“也将失去意义。
  
  正盘算该如何调度援军之际,脑子里忽闪过在芒市侮辱过自己的水上源藏。
  
  那个老东西。那个在会议上当众反对他的“战略天才“、让他下不来台的老东西。那个以“老将“自居、看不起他辻政信的“关东军之花“的老东西。让他去增援密支那?让他带着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去建功立业?不,辻政信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辻政信便回电请军部,以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务必指派水上源藏去增援。
  
  措辞很巧妙:“水上源藏将军,资深将领,熟悉缅甸地形,适合担任密支那守备指挥。“本多政才不会拒绝这个建议——辻政信是即将赴任的参谋,他的“专业意见“必须被尊重。
  
  跟着他再给川道高士雄私下去电。
  
  “密支那援兵已足够,“他在电文中写道,“滇西防御也吃紧,不必听从军部之命把水上源藏统率的步兵大队全都调去。如此这般,照我意思去安排便是。“
  
  “如此这般“——这四个字是辻政信的密码,是他在满洲时就惯用的、让部下心领神会的暗语。川道高士雄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截留主力,只给支队,让水上源藏去送死。
  
  自打跟那个不速之客交谈后,辻政信已清楚大势不利。
  
  那个“不速之客“——那个戴着灰色毡帽、金丝眼镜的西方人,那个自称“卡尔·安德森“的神秘人物。他们的谈话像一场交易,一场在悬崖边缘的舞蹈。辻政信知道,日本帝国正在走向末路,“斗转计划“也许能延缓这个过程,但无法逆转。他需要退路,需要保险,需要在战败后保命的条件。
  
  但辻政信不肯就此认输。
  
  他是“豺狼参谋“,是“满洲之妖“,是策划过“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的阴谋大师。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而赌博的乐趣不在于赢,而在于赌本身。广东那边田中久一的第23军已准备好可随时出动,美国人不清楚大本营还有迂回进攻重庆这一着。所以他要继续赌下去,赌美国人会在太平洋上消耗太多兵力,赌中国人会在内战中自顾不暇,赌苏联人不会在东线发动攻势。
  
  顺便收拾那个自视甚高的水上源藏。
  
  这是附加的奖赏,是赌博中的甜点。让那个老东西带着120人去密支那,让他在绝望中战斗,让他在失败中死去,让他在历史的脚注里成为一个“力战殉国“的符号。这是辻政信能想到的最优雅的报复。
  
  那人是想借他跟真正负责金百合计划的皇室中人建立联系。
  
  “那人“——那个不速之客,他的真实身份辻政信并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对方代表某种势力,某种在战争结束后仍能左右国际政治的势力。对方承诺可不追究他当初策划巴丹死亡行军以及屠杀盟军战俘和平民的罪责。
  
  巴丹死亡行军。1942年。一万两千名美菲战俘在烈日下跋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沿途被枪杀、被刺刀捅死、被活活累死。辻政信是主要策划者之一,他的名字在盟军的战犯名单上名列前茅。
  
  虽然极不情愿跟对方合作,但对这个万一日本将来要是战败,还能够保命的条件辻政信可没法拒绝。
  
  他很清楚盟军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麦克阿瑟在菲律宾发下的誓言,尼米兹在太平洋上的追击,以及那些幸存战俘的证词,都像绞索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多一份保障反正没坏处,即使这份保障来自一个他看不透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西方人。
  
  于是便答应那人,顺便把退路先铺好。
  
  答应的内容包括:提供金百合计划的部分情报,协助转移某些资产,以及在“适当的时候“为对方的某些行动提供便利。作为交换,对方承诺在战后为他提供新的身份、安全的庇护所,以及一笔足以安度晚年的资金。
  
  如此赴缅履任的时间得再延后。
  
  辻政信在南京还有事情要处理——“斗转计划“的后续联络、与汪伪政权的某些交易、以及他个人的“财产安排“。他需要时间,而时间,在这场战争的最后阶段,比黄金更珍贵。
  
  他煞费心思盘算的,还有如何把搜刮到的黄金私下弄一笔出来留为己用。
  
  金百合计划。那个由皇室成员秘密主导的、掠夺亚洲各国黄金和珍宝的庞大计划。辻政信不是核心参与者,但他在满洲、在华北、在东南亚的活动中,接触到了大量的“副产品“——从中国人手里抢来的古董,从缅甸寺庙里没收的翡翠,从菲律宾银行里掠夺的金条。他的个人“小金库“已经相当可观,但如何把这些财富转移出去,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现在美国人已盯上金百合计划,运回国已很困难还惹麻烦。
  
  盟军的情报机关——OSS、MI6、以及那些他看不见的、在阴影中活动的网络——已经开始追踪这些资产的流向。东京的银行不安全,瑞士的账户被监控,满洲的仓库随时可能被苏联人接管。
  
  恐怕只有藏匿在本土以外的地方安全点。
  
  想来想去,辻政信心头忽然一动,翻身坐起。
  
  他来到书桌前,翻开一张东南亚地图。地图是军用的,五万分之一比例,上面布满了等高线和地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暹罗滑向法属印度支那,从曼谷滑向万象,从西贡滑向琅勃拉邦。
  
  目光注视着法国维希政府转让给日本的法属印度支那地区。
  
  那里是日本的“准占领区“,有着松散的法式殖民管理,有着复杂的民族和宗教格局,有着无数条可以通往泰国、缅甸、中国的秘密通道。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主战场,盟军的情报网络尚未完全渗透。
  
  手指再从琅勃拉邦滑向万象。
  
  琅勃拉邦,湄公河畔的古城,曾经的澜沧王国首都,有着金碧辉煌的寺庙和幽深的巷弄。万象,河对岸的法国殖民城市,有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和肮脏的黑市。两地之间,只有一江之隔,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个古老而神秘,一个现代而混乱。
  
  暗忖此地是个合适选择,方便操作不易引起注意。
  
  辻政信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想象着那些金条被铸成佛像,被埋在寺庙的地下,或者被伪装成农产品,通过湄公河上的小船,一点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想象着自己在战后,以一个“退休商人“的身份,隐居在万象的某个法国式别墅里,喝着老挝咖啡,看着湄公河的日落。
  
  窗外忽然闪过几道闪电。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而是特别明亮的、近乎惨白的闪电,像几把巨大的光剑,同时劈开夜空。房间内被照得亮如白昼,辻政信的脸在强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漂洗过的面具。
  
  将打着小算盘心中正得意的辻政信惊得一颤。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闪电本身,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预感——仿佛那闪电是某种警告,是某种来自更高存在的、对他贪婪和阴谋的审判。
  
  天空跟着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雷声不是立即到来的,而是延迟了几秒,像一种缓慢的、巨大的脚步,从遥远的天际线向他逼近。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像大地本身的**。
  
  暴雨伴随惊雷倾盆而至。
  
  雨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像无数桶水被无形的巨手泼向南京城。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疯狂叩门;砸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把那些宽大的叶片打得支离破碎。
  
  辻政信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淹没的南京城。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远处紫金山上的轮廓,照亮了鼓楼大街上的积水,照亮了那些在他权力阴影下颤抖的、沉默的屋顶。雷声紧随其后,像一记记重锤,敲打着这座城市的脊梁。
  
  他忽然想起那个不速之客说过的话:“辻中佐,您很聪明,但聪明不是护身符。在这场战争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到明天。“
  
  辻政信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不会认输。他永远不会认输。但在这暴雨倾盆的南京之夜,在那道照亮他苍白面孔的闪电中,他第一次感到——只是短暂的一秒——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
  
  窗外,雨水在院子里汇成小溪,流向街道,流向下水道,流向长江,最终汇入大海。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坎至八莫公路上,另一场暴雨也在倾泻,浇在另一辆卡车上,浇在另一个老兵的肩上。
  
  两条河流,在黑暗中并行,向着不同的方向,流向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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