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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7)刺心噩耗

第五章  围城之战(27)刺心噩耗 (第1/2页)

在西机场草草用过晚餐后,杨希真跟布林德回到佛塔睡下。
  
  晚餐是克钦士兵猎来的野猪肉,加上美国配发的罐头豆子,煮成一锅浑浊的炖菜。布林德吃了两口就推开了——肉太老,豆子太咸,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胃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已经容纳不下任何东西。杨希真倒是吃完了,用一块从缅甸国民军那里缴获的、印着太阳旗的餐巾擦了擦嘴,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位正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僧侣。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佛堂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小,火光在佛像的面部跳跃,把那些金漆剥落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佛像的右手——降魔印——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指向地面的剑。左手——禅定印——的影子则柔和得多,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
  
  杨希真躺在行军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穹顶上的裂缝,雨水从那里渗进来,在佛像前的石供桌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心中对这两天的种种反常暗自疑惑。
  
  为什么史迪威带着记者团来搞胜利巡游?为什么布林德从“指挥官“变成了“观察员“?为什么梅里尔被突然解职?为什么火车站的150团会全军覆没?为什么……亨特说“雄狮一直没回话“?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绕。他试图理出头绪,但每一条线索都通向更深的迷雾。他寻思到底哪里不对劲,想着想着,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的、近乎暴力的疲惫。
  
  他呼呼睡去。
  
  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均匀,像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引擎。但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被单,睡梦中依然无法释放紧张。
  
  布林德则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的行军床在杨希真的右侧,中间隔着约一臂的距离。他侧躺着,面向佛像,望着那道被雨水浸透的右臂锯痕。他不知道接下来密支那战事还会怎么演变。这才刚刚开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史迪威的“防御性休整“意味着什么?亨特的“回利多轮休“能否实现?那些被困在火车站的中国士兵,那些还在北边丛林里挣扎的K、M纵队,那些……
  
  他不敢想下去了。
  
  回想送走梅里尔时见老伙计失望透顶的神情。
  
  梅里尔在侦察机的座舱里,透过小小的舷窗,望着跑道边的布林德和亨特。他的嘴唇在动,但引擎的轰鸣吞没了他的声音。布林德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再见“,不是“保重“,而是某种更短的、更绝望的、他无法辨认的词。
  
  也许是“为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
  
  也许是“结束了“。
  
  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对大家的负疚感。
  
  这种负疚感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而是针对所有人的——针对亨特,针对梅里尔,针对金尼逊,针对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士兵。他是“前线观察员“,一个被架空了的、可有可无的角色。他提交了空运计划,但计划被搁置;他承诺了增援,但增援没有来;他安慰了亨特,但安慰是谎言。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但睡眠像一条滑溜的鱼,每次快要抓住时,又从指缝间溜走。
  
  不一会,床头那侧传来滋滋滋的磨牙声。
  
  那声音很轻,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咬木头,像老鼠在墙壁的夹层里打洞。布林德的心一紧——佛塔里真的有老鼠?他想起果骠的警告,想起那些从地缝里涌出的蚂蚁,想起这栋古老建筑里可能藏着的、无数不为人知的生物。
  
  他轻轻起身,取出手电。
  
  手电是军用的,金属外壳,发出一束惨白的光。他四处一照——光柱扫过佛像的面部,扫过墙上的壁画,扫过竹桌椅的腿,扫过行军床的床脚。没有老鼠。没有蚂蚁。只有杨希真,躺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发出那种滋滋的声音。
  
  布林德刚想笑——这么大人还磨牙?
  
  但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又发现不对劲。杨希真的磨牙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松弛的、像咀嚼食物的声响。而是咬牙切齿——上下牙齿死死咬合,发出一种近乎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撕碎。他的身体还有些轻微颤抖,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紧闭双目的脸上,透出一层冰冷凄凉的恨意。
  
  那不是睡眠中的表情。那是清醒时的表情,是记忆的表情,是某种被深埋的、正在从裂缝中渗出的痛苦。杨希真的眉头紧锁,眼角有泪痕——在睡梦中流泪——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布林德一激灵。
  
  他明白了怎么回事。那些曾经的彻骨之痛——杨希真在野人山里的经历,他背过的三个伤兵,他埋葬的克钦向导,布林德从未见过的、杨家已经死去的妇孺——如潮水般回涌上心头。磨牙不是生理现象,是心理现象。是咬紧牙关,是不让自己尖叫,是不让痛苦从喉咙里冲出来。
  
  布林德愕然僵立一会。
  
  他的手电光柱停在杨希真的脸上,像一道舞台上的追光,照亮了一位正在独自演出的悲剧演员。他该做什么?叫醒他?安慰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佛像,吞没了壁画,吞没了杨希真脸上的恨意。布林德轻轻回到行军床上躺下,动作像一位正在退出别人梦境的幽灵。
  
  他闭上眼睛,听着杨希真的磨牙声渐渐平息,像一台正在减速的引擎。然后,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像一位正在沉入深水的潜水者。
  
  待到次日上午,噩耗再度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上午。云层依然低垂,但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洗涤过的、近乎清新的潮湿气息。棕榈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钻石。远处,克钦士兵在砍伐木桩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分明的鼓点。
  
  消息是从北边传来的,由麦基的电报员亲手送到。那是一份简短的、用铅笔写在电报纸上的报告:“K纵队指挥官金尼逊上校,于昨日夜间因疟疾并发症及心力衰竭,在担架队运送途中身亡。M纵队指挥官麦基上校报告,K纵队已丧失战斗力,M纵队减员过半,请求立即撤退或增援。完毕。“
  
  布林德和杨希真匆忙赶到西机场西南角,西格雷夫的野战医院外。
  
  他们穿过棕榈林,踩着被雨水泡软的红土,脚步急促而沉重。布林德的军帽歪在一边,杨希真的白大褂还敞着领口——他们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没有时间整理仪容。
  
  两人路过外面草地。
  
  草地上躺着好些个痛苦**、排队等待救治的K、M纵队中美伤员。他们或坐或躺,军服被血和泥浸透,伤口用临时绷带包扎,有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抱着一条被炸断的腿,仰面望着天空,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一个中国士兵坐在树下,背靠树干,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在慢慢扩大。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布林德和杨希真走过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一种麻木的、近乎冷漠的等待。
  
  覆盖上树枝掩蔽的简易帐篷内,一长排病床上躺满了人。
  
  那些病床是用竹子和帆布搭成的,简陋但结实。缅甸护士们——南雪伊沃、玛英梅、以及其他人——在病床间穿梭,帮一些被刺刀捅伤的士兵包裹伤口。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机械的专注。
  
  柚木搭建的手术台上,西格雷夫和他的助手约翰·格林德利医生正在抓紧给一个腹腔中弹的伤员做手术取弹片。
  
  西格雷夫的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像一件红色的围裙。他的眼镜片上溅着血点,但他没有时间去擦。他的双手在伤员的腹腔里探索,像一位正在挖掘宝藏的矿工,但挖出来的不是黄金,而是弹片、碎骨和凝固的血块。
  
  血腥味弥漫其间。
  
  那种气味不是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而是陈旧的、带着腐败气息,像某种正在发酵的、令人作呕的果酱。布林德感到胃在收缩,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走,继续看,继续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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