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29)重器到达
第五章 围城之战(29)重器到达 (第2/2页)这让麦基出离愤怒。
他的脸从通红变成紫红,像一盏正在过载的灯泡。他的手指指向麦卡蒙,像一把正在瞄准的、愤怒的枪。
“劫掠者们这阶段的任务早就完成!“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管,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坚持到现在已严重透支!不守承诺会大大引发大家的厌战情绪!“
他说的“承诺“是指什么?是史迪威的口头保证?是梅里尔的书面命令?还是某种更模糊的、关于“公平“和“尊重“的、不成文的契约?
亨特倒清楚。
他站在两人之间,像一位正在试图阻止两辆相撞的火车的、绝望的扳道工。他清楚眼下进攻受挫、后援不足、日军甚至可能把他们赶出密支那的严峻形势。他也清楚麦卡蒙的傲慢和麦基的愤怒,都是真实的、合理的、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金尼逊刚刚化为灰烬、梅里尔刚刚被送回后方、火车站刚刚失守的时刻——都是致命的。
形势也好,荣誉也罢,总之不能让糟糕的情况蔓延。
便帮麦卡蒙劝说麦基,让劫掠者们暂留下继续战斗。
“麦基,“亨特说,声音低沉,像一位正在宣读某种不可违抗的、古老的律法的祭司,“听我说。不是永远留下,是暂时。等89团的主力到了,等重炮到了,等局势稳定了——我亲自送你走。我保证。“
他的“保证“轻得像烟雾,像梅里尔的“口头褒扬“,像史迪威的“后续部队很快就会赶来“。但麦基看着他,看着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疲惫和愧疚刻满皱纹的脸,知道这不是谎言,这是请求,这是同类的哀鸣。
麦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离去,脚步比刚才更重,像一位正在走向某种他无法逃避的、命运的刑场。
三人情绪低落之际,托尼兴冲冲跑过来报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像一位刚刚发现了圣诞礼物的、被遗忘在阁楼上的男孩。他的军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被弹片划伤的痕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长官!“他喊道,声音像一颗正在爆炸的、快乐的炸弹,“89团!余下的一个半营!还有——“他顿了顿,像一位正在制造悬念的、熟练的演说家,“重迫击炮连!到了!“
亨特翘首以待的重迫击炮连终于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即将熄灭的炭火。他转身,望向跑道的方向,那里,几架C-47运输机正在降落,引擎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正在苏醒的野兽的咆哮。
布林德便跟亨特、杨希真一起赶过去。
他们穿过积水坑,穿过那些还在**的伤员,穿过堆积的弹药箱和燃烧的篝火。他们的脚步很快,像三位正在奔向某种救赎的、绝望的朝圣者。
见6门105毫米重型迫击炮、12门75毫米中型迫击炮已经装配好,摆在跑道边一字排开。
那些迫击炮是橄榄绿色的,炮管粗壮,炮架稳固,像一群正在等待命令的、沉默的巨兽。105毫米重型迫击炮的炮管长约一米五,口径足以把一枚高爆弹送到四公里外的目标,弹片覆盖范围超过三十米。12门75毫米中型迫击炮则更灵活,更适合近距离支援,适合城市巷战,适合把那些躲在地下工事里的日本人炸出来。
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调整瞄准具,装填引信,检查弹药。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群正在演奏某种古老交响乐的、训练有素的乐手。
这趟空运还专门运来8台卡特比勒D7型单座小推土机。
那些推土机是黄色的,像一群从工业时代穿越而来的、钢铁巨兽。它们的履带宽大,铲刀锋利,能在最恶劣的地形上作业——推平弹坑,填平沟壑,开拓跑道,构筑工事。在缅北的丛林里,它们比坦克更实用,比卡车更可靠,是工程兵最宝贵的伙伴。
协助工兵们尽快开拓跑道。
工兵们已经围了上去,像一群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他们检查引擎,检查液压,检查履带,然后发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像某种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咆哮,像一位正在宣告某种新时代的、威严的使者。
看到这些,刚经历丧友之痛的亨特心情稍微有些好转。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微笑很浅,很短暂,像一朵在暴风雨后勉强绽放的、脆弱的花。但他的眼睛里——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重新点燃,不是希望,不是信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力量“的渴望。
有了这些重炮,他可以把日本人从地堡里炸出来。有了这些推土机,他可以构筑更坚固的防线。有了89团的一个半营,他可以填补克钦人离去后的空缺,可以组织更有效的进攻,可以——也许——为金尼逊报仇。
布林德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亨特的侧脸,看着那丝转瞬即逝的微笑,感到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那块从得知比利参加突击队时就存在的石头——稍微轻了一些。亨特不会崩溃,至少今天不会。劫掠者们不会哗变,至少今天不会。密支那不会失守,至少今天不会。
从亨特手中接过骨灰盒,带回佛塔去暂帮他先保管。
“我帮你拿着,“布林德说,声音很轻,像一位正在接过某种神圣遗物的、虔诚的信徒,“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送他回家。“
亨特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他点点头,把铁盒递过去,动作很轻,像一位正在移交某种不可承受的、沉重的命运的、疲惫的国王。
布林德抱着铁盒,转身离去。
他穿过跑道,穿过棕榈林,走向那座红砖佛塔。佛像在暮色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在漏雨的穹顶下保持着永恒的姿势。他把铁盒放在须弥座后面的储藏室里,和金尼逊的密码箱并排,像两位正在等待某种最终审判的、沉默的证人。
然后,他坐在竹椅上,望着佛像,望着那道锯痕,望着金漆剥落的右臂。
“雄狮,“他低声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你看到了吗?重炮到了。推土机到了。89团到了。你的死……不是白费的。“
但他知道,这是谎言。金尼逊的死是白费的,瑞恩的死是白费的,科洛的死是白费的,所有那些在丛林里、在担架上、在火焰中死去的生命,都是白费的。因为密支那不会很快结束,因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因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自己也不会很快结束这种在谎言和真相之间摇摆的生活。
窗外,推土机的引擎声还在轰鸣,像某种正在进行的、古老的祭祀。远处,迫击炮的炮管指向北方,指向密支那城的方向,指向丸山房安正在加固的防线。
而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