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31)纸上谈兵
第五章 围城之战(31)纸上谈兵 (第2/2页)“麦卡蒙将军,“他说,声音平稳,像一潭深水,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我建议明天可先派侦察机和斥候再去打探日军阵地情况。“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圈,像一位正在描绘某种完美解决方案的、熟练的魔术师。
“这样也方便您,“他顿了顿,目光与麦卡蒙相遇,像一位正在确认对方是否理解自己的、谨慎的外交官,“将中美联军重新部署,并加强原有工事,稳固好防御——“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一位正在分享某种秘密的、亲密的朋友,“——再去展开全面进攻。“
许颖这话说得有水平,上下都好接受。
对麦卡蒙来说,这是“建议“而不是“反对“,是“方便您重新部署“而不是“您的方案是错的“,是“稳固好防御再去“而不是“现在不能进攻“。对亨特和麦基来说,这是“暂停进攻“而不是“取消进攻“,是“先侦察“而不是“不行动“,是“加强工事“而不是“被动挨打“。对中国军官们来说,这是“我们也有发言权“而不是“美国人独断专行“,是“共同决策“而不是“被命令“。
麦卡蒙也感到许颖递过来是台阶。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举着指挥棒的手缓缓放下,像一位正在从某种危险的、紧绷的姿势中恢复的、疲惫的体操运动员。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浅,很短暂,像一朵在暴风雨后勉强绽放的、脆弱的花。
他勉强顺着放下指挥棒,宣布暂停进攻,待他向总指挥部汇报请示后再行动。
“许副师长的建议,“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平稳的权威,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很有价值。我们将——“他顿了顿,像一位正在寻找某种合适的、体面的措辞的、困惑的学者,“——重新评估形势,向总指挥部汇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但他要坚持自己作为指挥官的小骄傲,依然让大家回去依然得做好随时进攻准备。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亨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麦基的口香糖嚼得更响了,中国军官们的低语像一群被惊扰的、不安的蜜蜂。麦卡蒙需要“随时进攻准备“,来挽回自己的权威,来证明自己仍然是“指挥官“,来证明这次“暂停“不是“退缩“而是“策略“。
会议结束。
人群像一群被释放的、疲惫的囚犯,缓缓涌出营帐。没有人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思绪,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对这场正在慢慢失控的战争的、越来越深的怀疑。
回到佛塔后,布林德感到又有些头痛。
那种头痛不是普通的、可以被阿司匹林缓解的、生理性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颈椎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像有一根针在颅腔内缓慢移动的、令人发疯的胀痛。他想起医生的话——“压力,布林德上校,是压力“。
他决定按照东方人的做法,放空一下。
于是,他盘腿坐到佛像面前。
佛像在汽灯的光芒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保持着永恒的姿势。金漆剥落的右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正在愈合又再次撕裂的、永恒的伤口。佛像的眼睛半闭着,像一位正在注视着某种不可见的、遥远的悲剧的、疲惫的圣人。
他接受了杨希真给他插针,然后开始闲聊晚上这场会议。
杨希真从医药箱里取出针灸针,在布林德的头部穴位上轻轻按压,寻找那些隐藏在头皮下的、像珍珠一样的小结节。然后,针尖刺入皮肤,有一种轻微的、像刺穿丝绸一样的质感。
“我觉得吧,“杨希真说,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这个麦卡蒙将军,好像书读倒得不错,理论讲得头头是道,可惜全是瞎说,都不挨边。“
他的手指在针尾上轻轻捻动,布林德感到一股酸麻从穴位扩散开来,像一条温暖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河流,冲淡了那根“针“的尖锐。
“我看他是没打过仗对吧,“杨希真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外行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直接,“今天这一出,我这外行都实在没法听下去!史迪威将军派这样个人来,可真有点病急乱投医。“
布林德心说连你都看出来了,于是毫不设防的闭上眼睛,让针灸的感觉充满整个头部。
杨希真的手指在穴位之间移动,像一位正在绘制某种看不见的地图的、神秘的制图师,针尖在头皮下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跳舞的、微小的精灵。
然后听到布林德咕噜了一句:“同感!“
“我看要是让亨特来接手指挥联军,“他继续说,目光移向佛像的面部,移向那道锯痕,移向金漆剥落的右臂,“说不定早就把密支那拿下了。“
话虽这样说,布林德心里很清楚。
他的“清楚“像一块石头,沉在胃的底部,像一颗正在缓慢溶解的、苦涩的药片。他清楚什么?他清楚亨特确实比麦卡蒙更适合指挥,他清楚如果亨特在第一天就得到足够的增援、密支那可能已经被拿下,他清楚——没有立即攻下密支那,吸引更多日军回援,从而同日本人保持现在这样的相持局面——不正是那个夏洛克想要的结果吗?
“夏洛克“——那个戴着灰色毡帽、金丝眼镜的神秘人物。那个在南京的寓所里、用蹩脚的日语对他说“我们有许多事需要好好谈“的不速之客。那个代表着某种战后保障、某种金百合计划、某种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阴谋的、来自阴影世界的使者。
夏洛克想要的结果是什么?是拖延,是消耗,是让中美联军在密支那陷入泥潭,从而让“一号作战“的日军主力能够更顺利地推进?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关于战后格局的、地缘政治的算计?布林德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现在梅里尔病倒,雄狮殒命,接下来还会付出多大代价?
布林德不敢想。
这场仗到底要拖成什么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杨希真的手指还在他的穴位上移动,针尖还在微微颤动,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一股无形压力又升了上来。
那压力不是来自麦卡蒙,不是来自亨特,不是来自史迪威,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那个他知道但不能说、来自那个他参与了但不能承认、来自那个他正在成为但不能面对的、阴影中的自己。
佛像在汽灯的光芒中沉默。降魔印指向地面,禅定印指向内心。布林德盘腿坐在那里,像一位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敌人搏斗的、疲惫的修行者。
而杨希真,还在他的头上插针,像一位正在试图治愈某种无法治愈的、古老的疾病的、孤独的医生。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来,把整个密支那缝进一层潮湿的茧里。
在雨声中,布林德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即将报废的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