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2/2页)我没有刻意纠正什么,也没有直白说救人的主力从来不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戴安主动赶来帮忙,甚至我通知戴安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忐忑和不确定。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接过了这份感谢,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能做的,不过是远远察觉异常、悄悄递一个消息而已,算不上什么大功,甚至有些微不足道。可看着他认真道谢的模样,望着他眼底满心由衷的感念,我忽然不想打破当下的美好,不想告诉他真相,只想好好接住这份难得的、属于我的感谢——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做的一点点小事,这样郑重地感谢我。
说完这句话,气氛又轻轻缓了下来,没有尴尬,也没有疏离,只萦绕着一层清浅的静谧氛围,萦绕在我们之间。
周末的学校食堂是不开放的,傍晚的校门口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地摊,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裹着夏天的微风扑面而来,热闹又鲜活。
往前走了几步,路边一个老式冰糖葫芦的小摊映入眼帘,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一串串挂在木架上,在夕阳下泛着甜甜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叶致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小摊,过了两三秒才转头看向我,轻声问了我一句“要不要吃”,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上提着,仿佛怕被我拒绝。不等我回应,他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付了钱,买了两根冰糖葫芦,特意挑了两串山楂最饱满、糖衣最均匀的。
他走回来,双手递了一根完整、品相最好的冰糖葫芦到我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也连忙收回手,目光慌乱地移向别处,随后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低声说了一句“给你”,而后自己拆开另一根,轻轻咬了一口,掩饰着心底的羞怯。
冰凉的糖衣触到指尖,甜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透过指尖,传进心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五块钱一串的冰糖葫芦,便宜、普通,算不上什么贵重的礼物,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小吃,可捏在手里的那一刻,我的心头却掀起了一阵细碎又真切的波浪,软软的,暖暖的,久久不散,甚至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我忍不住想起之前载辰送我的巧克力,那枚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看似是诚挚的赠予,但后来我心里也清楚了,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载辰当时的心意一直都是给戴安的,我只是阴差阳错的恰好承接了这一份与我无关的善意。
可这一串冰糖葫芦不一样。此时此刻,叶致远眼里、手里的这份心意,完完全全是给我的,不是替补,不是顺带,只是单纯因为遇见我、想感谢我、想分给我一份甜,所以专门买给我的。叶致远特意挑了最好的一串递给我。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的局促,都在告诉我,这份心意,是纯粹的,是真诚的,是独属于我的。
这独一份的倾心相待,朴素至极,却珍贵得让我鼻尖微微发酸,心底那片常年干涸的土地,仿佛被这一丝甜甜的暖意浸润,悄悄长出了一点小小的嫩芽。我轻轻拆开冰糖葫芦的包装,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裹着甜甜的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味漫满舌尖,也漫满了心底,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只剩下满满的触动。
在职高的校园里,情爱似乎是最泛滥寻常的东西。随处可见牵手同行的男女生,打闹嬉戏,亲昵相伴,早恋早已不是稀奇事,没有人会过多在意、过多打量,仿佛这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风景。更难得的是,班里没有人知晓我和叶致远的过往,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前那些压抑、不堪、纠缠的过往,没有人带着固有眼光审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的狼狈和脆弱。
此刻我们并肩走在校门口的路上,和所有的同学别无二致,平淡、寻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来来往往的同学,没有人投来诧异、探究、戏谑的目光,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异样打量,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成最普通的同行同学,我们并肩走路,安静闲谈,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画面,就像其他所有并肩返程的同学一样,平淡又自然。
这一刻和叶致远并肩走在校园里,手里攥着甜甜的冰糖葫芦,身处喧闹的人群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弛、坦荡与安心。不用防备,不用紧张,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恶意,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脆弱,只是安安静静地和身边的人并肩走着,享受这片刻无人惊扰的时光,感受着这份难得的、不被审视的自在。
我又悄悄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慢悠悠咬着冰糖葫芦,嘴角不自觉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压抑与拘谨,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轻松柔和。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叶致远,彻底颠覆了我从前对他所有的认知,我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了一点偏移。这份触动很浅,很淡,远远算不上喜欢,更谈不上深爱,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这份细微的变化。
我的青春曾是蒙着厚尘的暗巷,墙面上爬满未愈的伤痕,是他用最朴素的温柔,给了我人生中第一次被郑重对待、被真心偏爱、被体面尊重的体验;是他用一串五块钱的冰糖葫芦,给了我一份纯粹又珍贵的心意;是他陪着我,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并肩同行的温暖,不被审视的自在。
甜味在舌尖慢慢淡下去,可心里那一点因为叶致远而起的柔软,却迟迟散不开。
直到教学楼前房屋的影子漫过来,周遭的嬉闹人声渐渐落下去,我独自在心里反复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一路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忽然有一阵尖锐的清醒猛上心头。
不过就是一次让座、几句道谢、一串五块钱的冰糖葫芦,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同行。我怎么就这么轻易,心里便开始动摇,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我内心忍不住的自嘲道:是不是长久浸泡在冷漠与恶意里,太久没有被人好好善待,所以旁人哪怕只是释放一点细碎的善意,我就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动心。这样的我,未免太过廉价。
他只是出于礼貌与感谢,做了最普通的小事,我却擅自把这份善意放大,错当成独属于我的偏爱。一想到这里,心口便沉沉的。我厌恶自己这般轻易被打动,厌恶自己把一点微小的好当成特殊,更厌恶自己骨子里这份敏感又卑微的性子。
方才翻涌而起的暖意与心动,大半都被突如其来的自我否定覆盖。心动是真的,怯意也是真的。我怕自己太久缺爱,错把别人最基本的尊重,当成了特殊对待;怕自己的感情太过轻贱,一点温柔就能轻易撬动我的心绪。
可转念一想,我又无比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与赤诚。活了这么久,我见惯了恶意、敷衍与轻慢,像叶致远这样明快坦荡、别无他求的真诚,实在太少太少。一边嫌弃自己太过轻易动心,一边又舍不得推开这份难得的温暖;一边逼着自己清醒克制,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抓住、想要珍惜。心里两种情绪来回拉扯,酸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