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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色

铁色 (第2/2页)

他蹲在那处凹陷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洞壁——洞壁的夯土表面有几道平行的细沟,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以上的高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升上来的时候沿着洞壁滑动的轨迹。
  
  他又看了一眼那处圆形凹陷。凹陷底部的土是硬的,但不是冻硬的那种硬,是高温烧结之后冷透了的硬度——像窑底。
  
  周平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千户,下面有什么?“
  
  陆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洞底又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把那处凹陷周围的土面用手掌轻轻拂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然后他踩着木桩爬上去,回到地面上。
  
  周平把木板重新盖回洞口,但没有盖严,留了一道缝透气。陆承宗蹲在洞口旁边,把那片切割过的陶片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又看了一遍。陶片背面的纹路在日光下更清楚了——细密的横竖线条交织成网格状,每个网格的边缘都是直角,排列整齐得像尺子画出来的。
  
  “这是什么?“周平问。
  
  陆承宗没有答。他把陶片翻过来,对着光照了照,看到陶片边缘有一处极小的凹痕,形状方正,像是一个方形榫头留下的插口。他伸手比了一下——那凹痕的大小和他衣襟内层那块铁片的厚度相近。
  
  他没有把铁片拿出来在周平面前比对。他把陶片收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棵老柞树的根部——洞口的位置在树根正下方两尺处,被土覆盖着,如果不是今天烧林烤化了冻土,那层薄土还会继续覆盖在上面,没有人会知道树干底下有一道门。
  
  “把洞口封上。木板盖严,上面覆一层新土踩实。等火烧完再说。“
  
  周平招呼魏大过来把洞口重新封好。陆承宗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做事,目光从那块木质活盖移到树干的根部——树皮表面仍光滑异常,像被人精细地处理过。他能确认一件事了:这棵树的根底下有结构,不是天然的,是被人为建造的,而且建造得很早——至少是这批陶罐埋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他走回火场边缘。三座柴堆的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了,变异枝干已经烧透了大半,灰烬堆得像一座座低矮的坟包。火焰不再往上蹿,而是贴着灰堆表面平铺着燃烧,像一层正在慢慢冷却的铁水。风从西南面持续地吹过来,把灰屑卷起来,飘向远处的空地。
  
  他站在上风口的边缘,从怀里掏出那片切割过的陶片,又看了一遍。网格状的纹路整齐得像工具描出来的,边缘的方榫插口精确,大小与铁片吻合。如果这东西不是天然形成的,那它就是被造出来的。有人在地下建了一个结构,这个结构里用到了这种精细的陶制件,有齿轮压痕,有升降滑道,有散热的地坑——像什么?
  
  他在心里把那个念头过了一遍:像一座被拆散了的机械的底座。
  
  “千户。“周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棵老柞树,等火灭了之后要砍吗?“
  
  陆承宗看着那片已经被烤裂了树皮的老柞,树冠的叶子已经卷曲发黄了,但树干依然挺立着,表面的光滑在灰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不砍。留着。“
  
  “留着它根底下的东西?“
  
  “留着它本身。“陆承宗转身往营地方向走。“那棵树底下盖着一个入口。入口通向什么,今天只看到了第一层。下面的还没看到。“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说:“明天找一根细长的竹竿,削尖一头。我要往那个洞里探一下深度。“
  
  周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帐中,陆承宗把门帘放下,从衣襟内层抽出那块家传铁片。铁片贴在胸口被体温焐了一整天,握在手心是温热的。他把铁片放在案面上,又把那片切割过的陶片放在旁边,让两者并排。
  
  铁片边缘光滑,棱角被磨得圆润,没有任何插口或榫头。但他把陶片上的方榫插口和铁片边缘对比了一下——尺寸一致,但铁片的厚度稍薄了一线,像是两件东西之间的配合度已经产生了微小的偏差,也许是被摩挲了太多年之后磨损的。
  
  铁片上那五道平行横线在灯下凸起,微微上翘的两端像门轴。陶片上的网格纹路横竖交错,像支撑结构的框架。两件东西像是在同一座结构上的不同部分,一件是“门“,一件是“壁“。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符号——铁片上的五道横线,陶片上的网格。然后在两个符号之间画了一条短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同。“
  
  祖父说那块铁片是曾祖传下来的,曾祖说那是“一道门“。门通向哪里?他从七岁到三十多岁,一直没有答案。但今天他发现了一道门,那道门嵌在一棵柞木树的根底下,门缝里透出陈年的铁腥气,门下面有一间已经散架了的地室。
  
  他放下笔,把铁片和陶片分别收好。铁片贴回衣襟内层,陶片单独裹进一块软布里,塞进木匣的最底层。
  
  他坐在案前没有动。外面的火烧了一整天,现在开始收尾了,残火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偶尔有一声闷响,像某根烧透了的枝干塌进了灰堆里。
  
  他在想那个地室的构造——圆形的凹陷、齿轮状的纹路、纵向的滑道、散落的陶制碎件。这不是天然形成的,也不是随随便便挖出来的坑。这是一个工坊。或者——一个试验场。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洪武二十五年到永乐十八年,四十多年。那间地室建了至少四十年。第一批罐子埋在四十年前。后来的三批罐子,是在同一道弧线上,绕着那间地室排布的。“
  
  他放下笔。四十多年的时间跨度在他脑子里慢慢展开,像一张被折了太久终于展开的旧图纸。四十多年前,有人在这片林子里建了一间地室,埋了第一批罐子,然后离开了。后来陆续来了第二批人、第三批人,在不知道地室存在的情况下,沿着地表以上的某条线埋下了自己的罐子。他们绕过了那间地室,但没有触及它。
  
  他们的弧线绕开了它——像是知道那里有东西,所以刻意避开了。
  
  陈选知道。李宣也知道。他们都知道老柞树底下有东西,所以都避开了那个位置,把罐子埋在了弧线上。只有最早的那批人——四十多年前的那批人——直接在那棵树下动了土。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帐外残火的余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渗进来,把案面的轮廓照得模糊。
  
  他躺下去的时候手压在衣襟上,隔着衣料摸到铁片的硬边。他想,他明天要再去一次那个洞口,用一根长竹竿探下去,看看那间地室还有多深。
  
  然后他要从洞里取一样东西上来,一件比陶片更完整的东西,能告诉他这四十年里那间地室到底被用来做了什么。
  
  他合上眼。远处铁林的残火还在断续地响着,像有人的脚步声在一堆碎铁上慢慢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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