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间迷雾
第一章 山间迷雾 (第1/2页)(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山间的晨雾像一匹被谁随手抛下的白纱,覆在青溪县的层峦叠嶂之间。
冯明翰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潮润空气,将相机举到眼前。镜头里,远处青溪县城的白墙黛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泼墨未干的水墨长卷。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竹叶飘落在他的灰色长衫肩头。
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纹路。这件长衫是他离开沪市前在福州路定做的,杭纺料子,穿了半月已有些皱。临行前报社主编拍着他肩膀说:“明翰啊,这趟出去,带点好故事回来。”
好故事。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一丝苦涩的甜意。民国二十年的龙国,处处都是故事,可他要的不是军阀混战、饿殍遍野的那种故事。他要的是那种能让沪市读者在茶余饭后轻轻叹一声”真好”的故事,那种能让人暂时忘却中原战火的故事。
“好镜头。”他自言自语,按下快门。清脆的快门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窜入晨雾深处。
冯明翰是沪市《申报》派驻各地的自由记者,名义上为报社采写各地风物,实则是借着这份差事游历山河。民国二十年的春天,他离开沪市,一路向西,在浙赣闽三省交界的群山之间辗转半月,终于在这个名叫青溪的小县城停下了脚步。
青溪是个好地方。县城不大,却依山傍水,一条青溪江穿城而过,江面上常年漂着薄雾,像是永远化不开的梦。城外的竹林绵延数十里,山间石板路被百年商旅的车轮碾出深深的凹槽,梅雨季节泛出青苔的腥湿气味。百姓们过着看似平淡的日子——晨起挑水、晌午摆摊、傍晚纳凉,仿佛中原的军阀混战、东瀛的步步紧逼都与这片山间净土无关。
冯明翰喜欢这种”世外桃源”的错觉。至少,在昨天之前,他是喜欢的。
昨天傍晚,他在县城正街的一家茶馆里喝茶。茶水是本地的毛尖,涩中带甘,回味悠长。隔壁桌坐着两个穿土布短打的庄稼汉,操着他半懂不懂的本地话,絮絮叨叨地聊着什么。他隐约捕捉到几个词,“西山”、“丢了”、“女人”、“不见”。然后其中一个庄稼汉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立刻住了嘴。另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两人匆匆喝光茶,起身离去。
冯明翰当时没在意。庄稼汉的闲聊,不外乎东家长西家短,不值得提笔。
但夜里他躺在客栈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那两个庄稼汉的声音总是在耳畔回响的是”丢了”、“女人”、“不见”,语调里不是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压抑的恐惧。在他十年的记者生涯中,这种气味意味着故事,真正值得追寻的故事。
今天是他在青溪的第三天。按照原定计划,他该动身去下一站了。但那架相机的镜头里还缺一个”压轴镜头”,一张能让这篇”青溪风物志”锦上添花的好照片。县城里的景致都拍过了,江面、石桥、老街、祠堂,千篇一律。他要找的是那种未经雕琢的山野之美,那种能让沪市读者眼前一亮的好镜头。
于是,他起了个大早,绕过县城西门外的大路,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埋没的山间小径往深处走去。
山里的雾比县城浓得多。走出三里地,身后的青石板路已经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甜,还有一股他说不清的、类似于陈旧金属的气味。冯明翰凭着记者的本能,或者说,是那股子知识分子的执拗,继续向前。
他绕过一片密实的毛竹林,攀上一道覆满青苔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了嫩绿的蕨类植物。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寒意从脚底沁上来。他扶住一棵碗口粗的野茶树,喘息片刻,抬头望去,前方是两棵百年老樟树之间狭窄的山垭口,树干上缠满了深褐色的气生根,像一条条垂落的胡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青溪方言。青溪话绵软柔和,尾音总是往下沉,像是在叹息。但这声音短促、生硬,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锋利得如同碎玻璃。
冯明翰下意识地蹲下身,将相机紧紧护在怀中。多年的记者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当直觉发出警报时,不要犹豫,先藏起来。
他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茶树后面,枝叶的锯齿边缘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痒。他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循声望去。
前方大约三十丈开外,是一座废弃的道观。断壁残垣间,三座残破的飞檐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檐角的风铃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几根锈蚀的铁丝在风中摇晃。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梁柱,像是被什么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但道观的院子里,却摆着几架他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
那是三脚架支撑着的黄铜望远镜,筒身擦得锃亮,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台圆形的、带刻度的铁盘。屋檐下支着一张宽大的制图板,三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围在板前,其中一人正用一支细长的炭笔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冯明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枝叶,让视线更开阔一些。制图板上是一张巨大的地形图,纸张比桌面还宽,用图钉固定在木框上。以青溪县城为中心,四周的山川、河流、道路、村落被精确地标注出来。冯明翰不是军事专家,但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记者,他认得那些符号——红色三角形标注的高地,蓝色曲线代表的水源,黑色方块代表的聚落,还有一些他用看不懂的编号系统标记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上角的一个黑色十字标记上。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他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但认得那个位置——那是青溪县城东北方向的兵工厂。几天前他路过那里,被士兵拦在了三里之外。据说那是镇安旅的军火重地,外人不得靠近。
这不是普通的地形测绘。
冯明翰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的手有些发抖,但仍然缓缓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那三个男人和制图板。取景器里,穿深色便装的男人正用炭笔画一条红色的虚线,从西山脚下延伸到兵工厂方位。虚线旁标注着两个小字——“炮位”。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冯明翰的脑海。东瀛人。这些人是东瀛人。他们在青溪的深山里秘密测绘军事地形图,标注炮位、水源、兵工厂,为战争做准备。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稳相机。但他咬紧牙关,稳住呼吸,将焦距调好,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正在用炭笔画图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朝冯明翰藏身的方向望来。那是一张四十岁上下的面孔,白净面皮,细长的眼睛,目光冷得像深秋的潭水。
“谁?”那人用生硬的龙国语喝道,同时伸手摸向腰间。
冯明翰转身就跑。
他不敢走原路,那三个男人显然比他更熟悉这片山林。他选择往山下冲,竹林在他两侧飞退,枝叶抽打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枯枝和荆棘撕扯着他的长衫下摆,布料的撕裂声在耳边嘶嘶作响。他的肺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身后传来用那种短促语言发出的喊叫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三个人了,从其他方向也有人包抄过来。该死的一声快门,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跑啊跑。双腿很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他知道,如果被那些人抓住,他手中的相机和胶卷绝不会为自己换来活路。
他跳过一条小溪,石头上的苔藓让他的脚底打滑,险些跌入水中。他抓住一根垂落的竹枝,借力稳住身形,继续狂奔。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他们熟悉山路,脚步轻快而有力。冯明翰能听到他们在竹林间穿梭的沙沙声,像是几头追逐猎物的野兽。
他拐向一条更窄的山间岔路。这条路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只有一条隐约的牛踩踏出来的痕迹。就在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一片灌木丛时,在雾气弥漫的山腰处看到了一座废弃的木屋。
那是一座被猎人遗弃的杉木茅屋,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辣椒和玉米,被雨水浸泡得发黑肿胀。冯明翰踉跄着冲进去,想要找个角落暂时躲避,等追兵过去后再寻路下山。
但一进门,他的脚步就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人体长期滞留后散发出的酸腐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焦臭和一缕他不愿去想的腥甜。屋内的地面上残留着篝火灰烬的余烬,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稻草被粗暴地推到墙角,上面散落着撕裂的布条和断裂的草绳。布条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靛蓝,有的绛红,有的素白,但都是从女人的衣物上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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