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面暗火
第二章 双面暗火 (第2/2页)“沪市记者,”顾砚秋低声说,“他在西山深处中了枪。我听到枪声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西山?”苏晚璃的眉头蹙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但顾砚秋捕捉到了。
“你知道西山有什么?”
“不知道。”苏晚璃移开目光,开始收拾医药箱,“但最近半个月,医院里收治了三个外伤患者,都是年轻女性,说是从山上摔下来。但她们的伤,不像摔伤。”
顾砚秋还想追问,草席上的冯明翰突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冯明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目光涣散,在煤油灯的光晕中努力聚焦,最后落在顾砚秋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眼睛很大,瞳孔因为虚弱而有些放大。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顾砚秋从怀中取出警徽,举到冯明翰眼前。铜质的徽章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溪县警察局刑事科副科长,顾砚秋。”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你安全了。”
冯明翰的目光从警徽移到顾砚秋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疲惫和怀疑,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可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阵咳嗽。
苏晚璃递过来一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顾砚秋扶起冯明翰的头,将杯中的水慢慢喂进他的嘴里。冯明翰贪婪地吞咽着,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草席上,形成深色的圆斑。
“相机……”冯明翰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胶卷……”
“在这里,”顾砚秋将相机放在他手边,“胶卷舱完好。你拍的东西还在。”
冯明翰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相机,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东瀛人,”他用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他们在西山,绘图,军事地图,炮台、水源、兵工厂,还有女人,关着很多女人。”
顾砚秋和苏晚璃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冯明翰看清了顾砚秋的眼神。那不是普通警察听到”奇案”时的兴奋或疑惑,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凝重。他在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渴望,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慢慢说,”顾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冯明翰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在西山的遭遇。废弃道观里的精密测绘仪器,那张标注着军事目标的巨大地形图,山腰木屋中被囚禁妇女的遗留物,那个穿灰色西装自称顾问的男人,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松井,”顾砚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听过这个名字,在警局的日常情报简报中,松井是”丸三贸易商社”的顾问,一个常在青溪县城露面的东瀛商人。
一个商人,却在深夜里带着枪手在西山绘制军事地图。
“还有,”冯明翰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听到他们说,丸三贸易,输送日期,下个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次陷入昏迷。
隔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砚秋缓缓站起身。煤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冯明翰带来的信息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东瀛人正在秘密测绘青溪的军事地形图。东瀛人在西山囚禁妇女。东瀛人正在策划输送。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足以威胁整个青溪县安全的巨大阴谋。
作为”顾副科长”,他应该立刻上报警局,启动正式调查程序。但作为”青锋”,他知道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军阀控制的警局。陆承岳的镇安旅与东瀛商人之间有着复杂的利益往来,谁知道这张网里牵涉了多少人?
他需要向上级汇报。他需要保护冯明翰。他需要查明真相。
“顾队长。”苏晚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砚秋转过身。苏晚璃站在煤油灯的另一侧,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素白护士服的轮廓。她的手里握着那支别发用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取了下来,握在指间。
“这个人不能留在医院,”她说,“前门每天都有绥靖团的人查房。如果他们发现一个有枪伤的外地人,会带走他的。”
“我知道。”顾砚秋点点头,“我有一个地方。”
“哪里?”
“警局旧仓库。地板下面有一个暗室,是以前漕帮留下的。”顾砚秋顿了顿,“没人知道。”
苏晚璃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簪重新别回发间。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他的伤口需要换药,至少三天内不能移动太多。”
顾砚秋想反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但当他看到苏晚璃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时,他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但要从暗道走。”
他将冯明翰重新背起,苏晚璃提起医药箱,两人从公立医院后院的另一扇小门出去,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暗巷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和瓦松。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蓝线,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一条连本地百姓都很少走的废弃巷道,顾砚秋是在一次追踪嫌犯的途中偶然发现的。巷子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偶尔有老鼠从墙角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巷道中穿行。顾砚秋走在前面,脚步轻而快。苏晚璃紧跟在后,医药箱在她手中稳稳当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走在前面的顾砚秋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巷道的出口,也就是通向警局后街的那个转角,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是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绥靖团的搜查队。
顾砚秋和苏晚璃同时闪身躲进墙根的一处凹陷里。那是两堵老墙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两个人侧身站立。顾砚秋将冯明翰护在身后,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用短枪。苏晚璃紧挨着他,他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来苏水味道,带着消毒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搜查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砚秋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紧盯着巷道口。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搜查队从巷道口经过,皮靴声渐渐远去。
顾砚秋松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刻出去。他又等了片刻,确认搜查队已经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
“走。”
他们穿过暗巷,绕过警局的后墙,从一扇生锈的铁门进入旧仓库的院落。顾砚秋用钥匙打开仓库大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办公桌椅、生锈的文件柜和发霉的卷宗,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老鼠的粪便。
顾砚秋将冯明翰放在角落的一堆旧麻袋上,然后走到房间中央,蹲下身子,揭开了地板上的几块活动木板。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下面是漕帮时代留下的地下暗室,大约能容三四个人站立。暗室里有一盏备用的防风煤油灯、几条草席和一箱压缩饼干,那是顾砚秋作为”青锋”秘密准备的应急藏身点。
“把他放下去。”顾砚秋说。
两人合力将冯明翰抬进暗室。顾砚秋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再次填满狭小的空间。暗室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渗着潮湿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冯明翰还在昏迷中,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我每天晚上来换药。”苏晚璃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准备?”
顾砚秋想了想:“消毒酒精、绷带、抗生素,如果有的话。还有,水。”
“我明天带来。”苏晚璃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住,“顾队长。”
“嗯?”
“那个记者说的,是真的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东瀛人真的在……”
“是真的。”顾砚秋说。
苏晚璃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小心。”
她从地板上的洞口攀了上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仓库的门板外。
顾砚秋独自坐在暗室里,看着昏黄的灯光下冯明翰苍白的面容。他取出那台摔坏的相机,手指摩挲着胶卷舱的锁扣。
这里面有什么?
军事地形图的照片?被囚禁妇女的证据?还是更多他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溪县的平静已经被打破了。
窗外,远处传来警局前楼的电话铃声,那是通往旅部的专线电话。顾砚秋站在暗室的入口处,侧耳倾听。电话铃响了很久,然后被人接起。片刻的寂静之后,他听到了一声应答:“是,明白。紧急会议。”
顾砚秋的表情从平静转为凝重。
一场远比他预想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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