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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双重罗网

第四章 双重罗网 (第2/2页)

“送不出去。”顾砚秋摇头,“全城封锁,四门紧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冯明翰沉默了。暗室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煤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那怎么办?”最终,他问。
  
  “等。”顾砚秋说,“搜捕不会永远持续。陆承岳是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东瀛商人的一面之词长期封锁全城。等他发现搜不到什么,封锁自然会解除。”
  
  “但如果他发现了呢?”冯明翰盯着顾砚秋的眼睛,“如果陆承岳发现了真相,发现东瀛人在他的地盘上绘制军事地图、绑架他的百姓,他会怎么做?”
  
  顾砚秋没有回答。
  
  因为这正是他自己也在思考的问题。
  
  深夜,苏晚璃再次冒险来到警局旧仓库。
  
  她借口”给危重病人送夜间特护药”,从医院后门出来,沿着暗巷一路潜行。街头的巡逻队比白天稀疏了许多,但戒严并没有解除,每个路口都有定远团的哨兵,黑洞洞的步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绕了三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闪进仓库的后门。
  
  顾砚秋已经在暗室里等着她了。煤油灯的火焰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有人跟踪你吗?”他问。
  
  “没有。”苏晚璃将医药箱放下,开始为冯明翰检查伤口,“但白天有两个陌生男人来医院打听过,东瀛人伪装的,打听有没有受枪伤的外地人。”
  
  顾砚秋的眉头紧锁:“他们盯上医院了。”
  
  “嗯。”苏晚璃的动作很快,换药、重新包扎、量体温,“好在他们没进后院,只是问了问。”
  
  她为冯明翰打完针,然后从医药箱的底层取出一个小纸包:“退烧药,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给他吃。”
  
  顾砚秋接过纸包。两人的手指再次触碰,这一次都没有缩回去。
  
  “苏小姐,”顾砚秋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苏晚璃抬起头。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她轻声说,“我也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苏晚璃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将医药箱整理好:“医院那边不安全了,有陌生人在打听昨晚的事。”
  
  “我知道。”
  
  “这里也不安全了。”她看向暗室的入口,“绥靖团今天只是粗略搜查,明天可能会再来。”
  
  顾砚秋点点头:“明天之前,我们必须把他转移出去。”
  
  “转移到哪里?”
  
  顾砚秋沉默了。全城封锁,四门紧闭,任何一个正常的藏身点都可能被搜查。冯明翰有伤在身,无法长途跋涉,更不能冒险走山路。
  
  “我知道一个地方。”苏晚璃忽然说。
  
  顾砚秋看向她。
  
  “城西铜匠铺,”苏晚璃的声音很轻,“马师傅……是个可靠的人。他的铺子有个地窖,以前用来藏铜料,现在空着。”
  
  顾砚秋的心跳加速了。
  
  马厚,城西铜匠铺老板。他知道这个人。更准确地说,作为”青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革命党的内部联络中,“铜匠”是一个被频繁提及的代号。
  
  苏晚璃也知道”铜匠”。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嘶嘶声。在这一瞬间,顾砚秋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护士,这个在公立医院里被所有人喜欢的文静姑娘,和他一样,也有另一张面孔。
  
  但他们都没有点破。
  
  “明天子时,”顾砚秋说,“你把马车准备好。我背他从西门小道出去。”
  
  “西门小道有绥靖团的哨兵。”
  
  “我知道怎么绕过他们。”
  
  苏晚璃点点头。她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顾队长。”
  
  “嗯?”
  
  “小心。”
  
  她从暗室的石阶攀上去,身影消失在仓库的黑暗中。顾砚秋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昏睡中的冯明翰。
  
  “你到底拍了什么……”他低声说,手指再次摩挲着那卷胶卷。
  
  暗室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那声音极轻,好似猫爪踏过瓦片,又好似风吹动枯叶。但顾砚秋捕捉到了。
  
  顾砚秋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贴着石壁走到暗室入口,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有人在仓库外面走动。
  
  顾砚秋从暗室的缝隙中望去,月光从仓库的破窗中洒进来,照亮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站在仓库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顾砚秋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然后,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消毒水和来苏水。
  
  是苏晚璃?不,她已经走了。这股气味更淡,好似……有人身上沾染了医院里的味道。
  
  门口的身影动了。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顾砚秋看清了,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绥靖团侦缉队的制服,但腰间别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把驳壳枪。
  
  赵石。
  
  顾砚秋认识这个人。绥靖团侦缉队的小队长,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办事利索。武绍棠很信任他。
  
  赵石走进仓库,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走到了暗室入口的上方,那块活动木板就在他的脚下。
  
  顾砚秋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准备在赵石发现暗室的一瞬间出手。
  
  但赵石停下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有一个十字,好似一个靶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仓库的另一边,踢了踢墙角的一堆旧麻袋,发出一声嘟囔:“老鼠窝。”
  
  接着,他转身离开了仓库,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砚秋站在暗室里,过了很久才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赵石没有发现暗室。但他画的那个符号,圆圈内十字,是什么意思?
  
  顾砚秋从暗室中出来,走到赵石刚才蹲下的地方。月光下,那个符号清晰可见,是用灰尘画在地板上的,轻轻一擦就消失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图案。
  
  那是革命党内部的一种暗号,“安全,继续”的意思。
  
  赵石……也是自己人?
  
  顾砚秋站在空荡的仓库里,月光从破窗中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意识到,这张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在这盘棋上,每一颗棋子都可能有两张面孔,每一个看似普通的角色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身份。
  
  他回到暗室,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子时。转移冯明翰。然后,想办法把胶卷送出去。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向上级汇报。
  
  城南杂货铺,“老枪”。
  
  窗外,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然后是绥靖团搜查队的喊声和火把的光芒,他们正在向仓库方向移动。
  
  顾砚秋睁开眼睛。
  
  双重罗网已经收紧。东瀛人的刀锋在暗处闪烁,军阀的枪刺在明处森然。东瀛人在暗中猎杀,军阀在明处搜捕。而他,必须在两道罗网的缝隙中找到一条生路,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昏迷中的记者,为了那个冒着危险给他送药的护士,为了整个青溪县那些还不知道真相的百姓。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细长的纸条和一支炭笔,在煤油灯下飞快地写下密报。
  
  苏晚璃回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午夜。
  
  她从后门进去,将医药箱放回原位,然后回到护士值班室。小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晚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些密写文件,在灯下检查了一遍。隐形墨水写的字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现,普通人看来只是几张空白的纸。
  
  她必须尽快把这些文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城西铜匠铺,“铜匠”马厚,是她唯一的选择。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先联系”老枪”,得到上级的许可。
  
  因为,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
  
  冯明翰的出现,东瀛人的阴谋,全城搜捕令的下达,这些事件像一块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将波及每一个人。
  
  而她,苏晚璃,公立医院护士,教育局局长苏文彬的独女,代号”白薇”,已经准备好了。
  
  她从发间取下那支素白的玉簪,握在手中。玉簪的尖端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光芒,那是她磨利的,平时用来防身,危急时刻可以当作武器。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搜查队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
  
  苏晚璃将玉簪别回发间,整理了一下护士服,然后站起身,走向窗边。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街道,看着那些惶恐的百姓和被驱赶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青溪县的夜晚,从来不像表面上那么宁静。
  
  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些人正在黑暗中燃烧自己,不是为了照亮整个世界,只是为了让这片深爱的土地不被黑暗吞噬。
  
  她想起了父亲苏文彬曾经说过的话:“晚璃,这个时代,做一个好人很难。但总需要有人去做。”
  
  她轻轻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医院的后门。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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