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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中转驿

第五章 暗中转驿 (第2/2页)

“局长。”顾砚秋叫住了他。
  
  顾明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明山的背影在门口僵了一瞬。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轻轻发白。
  
  “我知道的,”他说,声音从背脊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和你一样多。”
  
  门开了,又关上。
  
  顾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板。父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久久不散。
  
  “活得太明白不是好事”,这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顾砚秋没有时间细想。他将铜扣和护照收好,然后站起身。
  
  他需要更多信息。这些信息,警局的档案里不会有。但他知道一个地方可能会有。
  
  城南杂货铺。
  
  顾砚秋到达城南杂货铺时,正值午后。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柜台上摆着柴米油盐和各种日杂用品。货架上的玻璃瓶里装着酱菜和腌豆,散发出酸咸的气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把乌木算盘核对账目。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郑仰山——“老枪”,青溪革命党的县委书记,顾砚秋的直属上级。
  
  “掌柜的,”顾砚秋走到柜台前,“有上等龙井吗?”
  
  郑仰山抬起头,目光在顾砚秋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一闪而过,然后他的脸上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有。刚到的明前龙井,就是价钱贵些。”
  
  “不要紧。称二两。”
  
  郑仰山点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黄褐色的纸包,慢悠悠地称茶。茶叶的清香从纸包的缝隙中飘出来,是那种真正的好茶才有的清冽气息。称完后,他将纸包递给顾砚秋:“客官慢走。”
  
  顾砚秋接过纸包,转身离开。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有紧急情况。
  
  郑仰山的眼神轻轻一变,但脸上的笑容没变:“客官稍等,还有更好的存货,要不要看看?”
  
  “好。”
  
  郑仰山引着顾砚秋进了里屋。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松木桌和两把旧椅子,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个粗瓷茶杯。墙角堆着几袋米面,米香和面香混合在一起。郑仰山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般的凝重。
  
  “说。”
  
  顾砚秋将验尸发现、伪造护照、丸三贸易铜扣,以及冯明翰带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汇报。郑仰山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突出,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敲桌面的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顾砚秋的心上。
  
  “东瀛人绘制军事地形图,”郑仰山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绑架妇女,伪造身份,利用搜捕令掩盖真相。这不是普通的间谍活动。”
  
  “是侵略前哨。”顾砚秋说。
  
  郑仰山点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米袋前,从米袋后面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顾砚秋。
  
  “这是给你的。新密码本,旧的已经不安全了。”
  
  顾砚秋接过布包,塞进怀中。布包的触感粗糙,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冯明翰那边怎么样?”
  
  “藏在警局旧仓库的暗室里。苏护士——”顾砚秋顿了顿,“苏小姐在照顾他。”
  
  郑仰山的目光在顾砚秋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想读出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下一步你有什么计划?”
  
  “伪造护照的线索指向一个叫陈通的人。他是本地的一个证件贩子,专门做假证假章。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查出是谁伪造了这些日侨身份。”
  
  “陈通……”郑仰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茶壶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我知道这个人。他在老城背街的窄巷里开了一家刻字铺,表面上刻章印字,暗地里****。但要注意,他这种人,往往有多条门路,可能和东瀛人也有往来。”
  
  “我明白。”
  
  “还有,”郑仰山的声音变得严肃,“从今天开始,你的任务有三件。第一,彻查东瀛人的真实目的。第二,保护冯明翰和证据。第三。”他顿了顿,“准备随时撤离。”
  
  “撤离?”
  
  “如果形势危急,保住命比完成任务更重要。”郑仰山的目光直视顾砚秋,那目光沉重得像一块石头,“青溪县的革命力量不能因为你的牺牲而崩溃。明白吗?”
  
  顾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明白。”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郑仰山又叫住了他。
  
  “砚秋。”
  
  “嗯?”
  
  “那个苏护士……”郑仰山犹豫了一下,“她是自己人。”
  
  顾砚秋的身体轻轻一僵。他转过身,看着郑仰山的脸。
  
  “代号’白薇’,”郑仰山说,“交通员,负责情报传递和医护联络。你们之前没有横向联系,是为了安全。但现在情况特殊……你们需要配合。”
  
  顾砚秋站在门口,脑海中闪过苏晚璃在暗室里为他递药时的眼神、在煤油灯下缝合伤口时的手指、在后门分别时说的那句”小心”。
  
  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顾砚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脑海中翻腾着各种思绪。
  
  苏晚璃是自己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但也意味着,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暴露,另一个也会被牵连。从今往后,他们需要彼此配合,彼此掩护,像一个真正的团队那样战斗。
  
  这既是力量,也是脆弱。
  
  与此同时,公立医院后门。
  
  苏晚璃将那个贴着”阿司匹林”标签的药瓶交给了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姓孙,七十多岁,背已经驼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捆晒干的草药。她是青溪地下情报网中最不起眼的一环,一个卖草药的老婆婆,每周来医院两次,“讨口水喝”。
  
  “孙婆婆,这些药过期了,帮我带出去扔了吧。”苏晚璃将药瓶放进竹篮,用几捆草药盖住。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寻常的琐事。
  
  “好嘞,”孙婆婆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牙,“苏护士心善,总给我水喝。”
  
  “路上慢走。”
  
  孙婆婆提着竹篮,颤颤巍巍地出了后门,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苏晚璃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身回到医院。但她没有立刻回值班室,而是绕到前厅,在挂号台旁边的公用电话前停下脚步。
  
  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青龙货运行吗?”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市民在询问货运事宜,“我想托运一批药材到芜湖……对,大概三十斤。明天能安排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明天风大,走不了。后天吧。”
  
  “后天也行。”苏晚璃说,“麻烦唐老板了。”
  
  “不客气。”
  
  电话挂断。
  
  苏晚璃放下话筒,手心轻轻出汗。
  
  唐万川,“货船”,码头货运行老板,水路转运负责人。刚才的对话是一个暗号:“一批药材到芜湖”意味着”有紧急情报需要水路转运”,“三十斤”指的是情报的密级,“明天能安排船吗”是在询问是否可以激活水路暗线。
  
  唐万川的回答”明天风大,走不了。后天吧”意味着:水路暗线已激活,但出于安全考虑需要推迟到后天。
  
  苏晚璃整理了一下医药服,向值班室走去。她的步伐平静,心跳却已经快了半拍。
  
  顾砚秋回到警局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路过局长办公室,听见里面传来顾明山和周聿恒说话的声音。他放慢脚步,假装在走廊里查看公告栏,耳朵却在捕捉办公室里的对话。
  
  “……搜捕已经三天了,”周聿恒的声音带着焦躁,“什么都没查到。旅座那边……”
  
  “旅座自有打算。”顾明山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松井那边催得紧,说如果不尽快抓到凶手,就要向上面投诉……”
  
  “上面?”顾明山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老警察特有的世故和洞察,“周副旅长,青溪县的天,是陆旅座的天。松井只是个商人,翻不了天。”
  
  周聿恒沉默了片刻:“老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和周副旅长一样多。”顾明山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在这青溪县,活得太明白不是好事。糊涂一点,才能活得长。”
  
  脚步声从办公室传来。顾砚秋迅速走开,假装刚从外面回来,与推门而出的周聿恒打了个照面。
  
  “顾副科长,”周聿恒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正好,旅座让你明天去一趟旅部,汇报验尸结果。”
  
  “是。”
  
  周聿恒走远了。顾砚秋站在走廊里,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街面上,定远团的士兵正在换岗,刺刀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父亲顾明山说的那句话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活得太明白不是好事。”
  
  他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顾砚秋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在这盘棋上,不只是东瀛人和军阀在落子。他的父亲,他的上级,甚至他自己,每一个人都在暗中布局,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变数。
  
  他走向旧仓库,准备给冯明翰送晚饭。
  
  暗室里,冯明翰已经能坐起来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看到顾砚秋下来,他立刻问:“有进展吗?”
  
  “有。”顾砚秋将饭菜和水放在草席旁,“三具女尸都是本地人,不是日侨。护照是伪造的。”
  
  冯明翰的眼睛亮了:“所以松井在撒谎!”
  
  “对。但我还需要证据,能证明伪造链条的证据。”顾砚秋顿了顿,“明天我去找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护照是谁伪造的。”
  
  “谁?”
  
  “一个证件贩子。”顾砚秋没有多说,“你安心养伤。这几天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差错。”
  
  冯明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胶卷……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砚秋沉默了一下:“现在全城封锁,没有冲洗设备。等封锁解除,我会想办法。”
  
  “但如果封锁一直不解呢?”
  
  “那就等。”顾砚秋说,声音沉稳而坚定,“有些证据,宁可不曝光,也不能冒险落入敌人手中。”
  
  冯明翰还想说什么,但顾砚秋已经站起身。他将暗室的入口封好,然后离开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经过公立医院的后门。
  
  后门紧闭,但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顾砚秋在暗影中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线灯光。夜风吹来,带着远处江水潮湿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他不知道苏晚璃,不,“白薇”,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她在整理药品,也许她在传递情报,也许她和他一样,站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望着同一片夜空。
  
  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孤独的回响。
  
  在他身后,公立医院二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苏晚璃站在窗帘的缝隙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的边缘,指节发白。
  
  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交错而过,像两条平行流动的暗河——表面上各自奔流,深处却共享着同一片黑暗与光明。
  
  明天,顾砚秋将去找陈通。
  
  他不知道的是,一张灭口的网已经先于他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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