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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流溯源

第九章 暗流溯源 (第2/2页)

枪声响起。子弹呼啸着穿过竹林,将一根碗口粗的竹子拦腰打断,竹屑飞溅。
  
  “跑!”顾砚秋低喝。
  
  三人沿着山腰狂奔。韩小六在前引路,他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顾砚秋和马厚穿过竹林的缝隙,绕过一道山梁,跳过一条山涧。冰凉的溪水溅在裤腿上,顾不上这些。身后传来追兵的叫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偶尔还有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这边!”韩小六带着两人钻进一片密实的荆棘丛,从一条只有野物才会走的小道中穿了过去。荆棘的刺划破了衣衫和皮肤,火辣辣地疼。
  
  跑出一里多地,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三人躲在一道石崖后面,大口喘气。
  
  “甩掉了。”韩小六喘着气说,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土滚下来。
  
  顾砚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密电盒,用一根细铁丝插入锁扣,轻轻拨弄了几下。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密电底稿,用炭笔在薄纸上书写的电文,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数字编码。还有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九一式”的字样。
  
  密码本。
  
  顾砚秋将底稿和密码本小心地收好,合上盒盖。
  
  “走,回城。”他说,“温知非等这个很久了。”
  
  与此同时,青龙码头。
  
  夜幕已经降临,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苏晚璃以”夜间急诊出诊”为掩护,来到了码头区域。她穿一身素白的护士服,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手里提着医药箱。林阿翠和唐万川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假装是码头搬运工和路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青龙码头位于青溪江下游,是全县最大的水运枢纽。白天,这里熙熙攘攘,船只来往不绝,船夫的号子声和货物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但夜晚,码头冷清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墓地。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江水黑得像墨汁。
  
  苏晚璃走到码头边缘,脚下的木质栈桥被江水浸泡得发黑发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朽木与鱼腥混杂的腐气,潮湿而黏腻。
  
  她假装在查看江水,目光却在扫视着停泊的船只。
  
  三艘货船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三艘船都打着丸三贸易的标记,船舷上漆着三瓣樱花的徽记。它们停靠在码头最里面的泊位上,吃水线比平时深了许多,船身明显下沉了一截,显然装载了沉重的货物。
  
  但奇怪的是,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舱里也没有灯光。三艘船像三座黑色的坟墓,静静地漂浮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沉闷的木板挤压声。
  
  苏晚璃走近其中一艘船,将医药箱放在码头的石墩上,假装在整理里面的药品。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
  
  一个黑影从船尾的方向走出来。
  
  “喂,干什么的?”
  
  苏晚璃缓缓转身。一个穿工装的***在码头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圈在他脚边投下一团晃动的光影。他的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延伸到颧骨。
  
  “我是公立医院的护士,”苏晚璃的声音轻柔而平静,听不出一丝紧张,“接到出诊电话,说码头有人受伤。”
  
  “没有受伤的人。”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从头顶到脚尖,像打量一件货物,“你走错了。”
  
  “是吗?”苏晚璃露出困惑的表情,轻轻歪了歪头,“但电话是从码头打来的……对方说有人被货物砸伤了腿。”
  
  “我说没有就没有!”男人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提着马灯的手略微抬高,灯光照在苏晚璃的脸上,“快走,这里晚上不让人靠近。”
  
  苏晚璃点点头,提起医药箱:“好的,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向码头外走去。经过那三艘货船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是从船舱里传来的。很低,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女人的哭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压抑到了极致才漏出来的一丝呜咽。苏晚璃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的汗毛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异常的反应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她继续向前走,脚步平稳,像是在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夜路。直到走出码头的范围,她才在一处阴影中停下。
  
  手心里全是冷汗。
  
  “怎么样?”林阿翠从暗处闪出,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船舱里有人,”苏晚璃低声说,声音比刚才干涩了几分,“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
  
  唐万川也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沉稳无声:“三艘船,吃水线都很深。如果装的是普通货物,甲板上应该有值守的人。但现在三艘船都是黑的,连灯笼都没点。他们在隐藏什么。”
  
  “今晚不会装货,”苏晚璃说,“那个看码头的人说’晚上不让人靠近’,说明他们在等某个时间。”
  
  “什么时候?”林阿翠问。
  
  苏晚璃摇摇头,江风吹动她的斗篷下摆,带来一阵寒意。她回头望向那三艘黑漆漆的货船,它们像三个巨大的棺材,漂浮在墨汁般的江面上。
  
  “那些女人就在里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能感觉到。她们在等死。”
  
  温知非的手指在密电底稿上飞快地移动。
  
  他已经工作了将近四个时辰。杂货铺的后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墨水、汗水和淡淡的化学药水味。温知非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空气中的某个声音对话。
  
  顾砚秋和苏晚璃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谁都没有出声。马厚靠在门边警戒,韩小六蹲在角落里打盹。林阿翠和唐万川在回来的路上,还没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悄无声息,却不可逆转。
  
  “这是东瀛军部的联络密电,”温知非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显得干涩,“使用的是九一式密电码。我手上有昭和四年的旧密码本,应该能对照出来。”
  
  他将密码本摊开,对照密电底稿上的数字编码,一个一个地查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游走,笔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个汉字。
  
  顾砚秋站起身,走到温知非身后,看着他写下的内容。
  
  字迹从模糊到清晰,从凌乱到整齐。温知非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温知非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苍白,嘴唇轻轻颤抖。
  
  “怎么了?”顾砚秋问。
  
  温知非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顾砚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愤怒。
  
  “这些数字……”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普通的军用密电。这是……输送计划。”
  
  “什么输送计划?”
  
  温知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破译,笔尖在纸上移动得越来越快。一行行字句在纸上浮现,像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的幽灵。
  
  顾砚秋凑近看去。
  
  纸上写着:
  
  “慰安输送先遣计划”“第一批:三十名,来源:青溪”“输送日期:民国二十年四月十五日夜”“输送方式:货船,青龙码头出发”“目的地:芜湖中转,最终:沪市”“联络人:山本”
  
  顾砚秋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慰安输送”——他听说过这个词。在沪市的小报边缘,在私下的传言中,在那些不敢被大声提及的黑暗角落里。东瀛军队在占领区设立”慰安所”,强征妇女充当军妓。这是公开的秘密,却也是无人敢触碰的禁忌。
  
  而现在,这个禁忌变成了现实,就发生在他守护的土地上。
  
  “四月十五日夜,”他低声重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是今夜。”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今天是四月十五日,子夜时分,东瀛人的货船就要启航,将三十名青溪县的女子运往未知的命运。
  
  “还有多长时间?”苏晚璃问。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顾砚秋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颤音。
  
  顾砚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空阴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厉。
  
  “最多三个时辰。”他说。
  
  “怎么办?”韩小六问,他已经醒了,站在角落里,眼睛里布满血丝。
  
  顾砚秋攥紧了手中的密电底稿,目光落在地图上——青龙码头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像一颗定时炸弹。
  
  “通知所有同志,”他说,声音浑厚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行动组全体集合。”
  
  他停顿了一瞬,吸进一口寒凉潮湿的空气。
  
  “目标,阻止输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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