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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第1/2页)

秋果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说“给你做了双鞋垫,多纳了几层,耐磨“。他说“姐,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那东西又硬又软,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煤,沉甸甸地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他低头看着那双鞋垫上“平安“两个字里那根略长的竖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根长出来的竖是秋果替他多走的那截路。她自己没有走过的路,她替他先走了一截,把脚印印在那根线里,让他踩上去的时候不会打滑。
  
  秋果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水光,亮晶晶的。金生看见她把那只擦过眼角的手垂下去的时候,指头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了。那一下攥紧的力气的长度,是她替他攒着的,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会慢慢松开。
  
  金生转过身,跟着周建华上了拖拉机。他坐在车斗边上,腿垂在外面,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回头看了一眼——排房越来越小,秀英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被尘土吞没了。他又看了一眼更远处,矸石山还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堆,冒着一缕白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天上散了。
  
  他伸手摸了胸口那包鞋垫——隔着衣裳硬硬的,像一小块被压平了的、正在被体温焐热的盾牌。他没有回头再看,可他的眼眶在那一刻满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让那层水光留在眼眶里,让风把它们慢慢吹干。风灌进车斗,凉丝丝的,带着清晨庄稼地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他闻到了跟矿上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煤灰和硫磺,是草叶和露水的味道。
  
  金生没有回头。他把脸面向前方,让那些还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被风吹干了。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够用就行“。他背上的背包里装着干粮、鸡蛋、鞋子和鞋垫,那些东西够他走很远。可他真正带着的东西比那些都重——是他爹扛了一辈子的那个弯下去的弧度、是秀英在煤油灯底下缝了无数遍的针脚、是秋果替他攥紧又松开的那一下、是那句他还没学会但已经长进骨头里的“够用就行“。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排房越来越远,矿上的井架也变小了,变成一根细细的黑针,竖在天边。金生转过头,面朝前方。风从他耳边刮过去,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睁开。远处的山正在变绿,一层一层地叠着,越来越近。南东村就在那些山的里头,等着他。那些山跟太行山不一样——它们更小、更密、更近,像一个个蹲在远处等他走近的人。他摸了胸口那包鞋垫,摸到了那根长出来的竖笔的轮廓。那根线已经替他走了一段路了,剩下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吃了四个窝头。第三天,他吃了六个。半个月之后,他已经能一顿吃一笼玉米面窝头了——整整一笼屉,十二个,外加两碗白菜汤。那些窝头已经不再硌他的嘴了,他嚼它们的时候像嚼泥土一样自然。吃完了抹抹嘴,站起来拍拍肚子,觉得浑身是劲儿。生产队食堂的大师傅看见他吃,直咂嘴:“这后生,吃饭的架势跟饿狼一样。“金生咧嘴笑了一下,没说啥。吃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稳了——不是吃饱的稳,是那些干粮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长出了新的东西。
  
  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层。第一天锄草磨破了手,第二天挑水磨破了肩膀。扁担压在肩上,第一次挑水的时候,肩膀像被刀割了一样,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挑完了一担水,走到地头把水倒进垄沟里,转过身的时候,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他蹲下去捡扁担的时候,看见左肩的衣裳已经被血水浸透了,贴在肉上,揭不下来。晚上回去脱衣裳的时候,衣裳粘在伤口上,一揭一层皮。周建华帮他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敷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衣裳揭下来。肩膀上巴掌大的一块淤紫,皮破了,肉是红的,往外渗着血水。
  
  “明天别挑了,“周建华把毛巾浸了水拧干,搭在他肩上,“我跟队长说换个人。“
  
  “不用。“金生咬着牙把毛巾按在肩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我能行。“
  
  后来肩膀结了痂,痂又磨破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长出一层厚厚的茧。金生用手摸了一下那层茧,硬硬的,像一块牛皮。他想起王秉德的手,想起那双手上几十年的煤灰和茧——那些茧不是因为王秉德比别人更结实,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心里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些茧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他爹磨了几十年,他才刚开始。
  
  鞋子的问题比肩膀还麻烦。来的时候秀英给他做了两双千层底布鞋,他以为够穿了。可南东村的路不是矿上的煤渣路,是石头路和泥巴路。石头尖利,鞋底几天就磨穿了;泥巴路雨天一泡,鞋帮就开了口。第一双鞋穿了不到半个月,鞋底就透了,脚趾头从鞋头钻出来——右脚大脚趾旁边的位置先破的,那小洞像一只正在扩大的眼睛。他找村里的鞋匠补了一回,用废轮胎皮钉了个底,又撑了几天,最后还是烂了。第二双鞋更惨,下雨天一脚踩进泥坑里,鞋帮和鞋底分了家,变成拖鞋了。
  
  金生光着脚在院子里蹲着,看着那双彻底报废的布鞋发呆。他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最底层的千层底已经被磨穿了,露出中间那层布头——是拼的,碎布拼的,缝得很密,密到针脚已经看不出来了。那一层布头比别的地方多了一圈,像是有人特意加进去的。他盯着那圈多出来的布头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那布头已经被磨毛了,边角翘了起来,可它还在。他不知道那是谁加进去的,但他隐约知道那圈多出来的布头跟别的鞋底不一样。他的手指在那圈布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鞋放下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那圈布头。
  
  周建华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说:“你等着。“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周建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半新的胶鞋——不是矿上那种黑胶靴,是解放鞋,黄绿色的,鞋底厚实。“先穿我的,“周建华把鞋放在他面前,“我脚比你大一号,你先垫双鞋垫凑合穿。“
  
  金生接过那双解放鞋,穿在脚上试了试。大了点,可走起路来比布鞋稳当多了。“你呢?“
  
  “我还有一双。“周建华说,“等过两天去镇上再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金生知道周建华总共只有两双鞋。他穿了这双,周建华就得穿那双旧的。金生没再推让,低头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跺了两脚,鞋底踩在地上稳稳的。他蹲下又紧了紧鞋带的时候,想起那双被磨穿的千层底布鞋里多出来的那一圈布头——他把它压在了床头的褥子底下,没有扔。那双鞋已经穿不了了,可那圈布头还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可他留着它。
  
  “谢了。“
  
  “谢啥。“周建华摆了摆手。
  
  他们住的那间屋后面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几丛月季。张家的闺女叫张二女,十八岁,圆脸,眼睛不大,可笑起来弯弯的,像两枚被水泡过的柳叶。她爹妈都下地干活,家里的饭她做,鸡她喂,院子她扫,里里外外***。金生头一回注意到她,是有一天傍晚他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实际上是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搓了两下就拎出来拧干。他洗衣服的时候想起秋果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的样子,想起她给秀英打下手时手指在菜叶间翻动的速度,忽然觉得自己洗衣服的方式像在跟一件衣服打架。张二女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样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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