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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第2/2页)

那天下午收工早,金生回屋的时候,看见炕沿上又放着一个布包。他打开一看,是一双新鞋垫——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他妈做的还细,每一针之间的间距都匀得像用尺子量过。鞋垫的正面绣着两朵小花,蓝的,小小的,像两粒芝麻。那绣花的手法跟秋果的不一样——秋果的针脚是实的,每一针都扎到底,线绷得紧紧的,像在跟布面角力;这双鞋垫的针脚是活的,绣花的地方线留了松量,花瓣的边缘微微浮起来,像真的花苞那样带着一点凸起的弧度,好像还在慢慢张开。金生把鞋垫拿起来,凑近了看那两朵小花。它们绣得比秋果那两个字小得多,更费工夫,针法的方向顺着花瓣的走向走,像画上去的弧线被拆成了一针一针的实线。他认得这种绣法,这是要把每一片花瓣的轮廓都留到布面上来,让它跟布长在一起,分不开。
  
  他攥着那双鞋垫,手心出了汗,鞋垫的布面有点潮了。他想起张二女的手——粗粗的,指头短,指节突出,可针线活比谁都快。秋果的手也是粗的,可秋果的粗是另外一种——是蹲在煤渣路上抠碎煤、洗煤泥水泡白了又染黑了的粗,是纳他的鞋底时把针扎进厚布里手腕不抖的粗。一种粗的手指头纳出了一双让他走远路的鞋垫,绣的是“平安“;另一种粗的手指头在布面上绣出了两朵会微微凸起的花瓣,好像怕他知道这份心意包在布面底下,但又怕他完全不知道。
  
  他又想起张二女那天在河边说的话:“我还能去哪?爹妈在村里,地也在村里。我们不一样。“——那双绣着小花的鞋垫就是他揣在兜里、压在心口的“不一样“,是他不敢接又舍不得放下的证据。他把鞋垫放在炕上,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他出了门,走到隔壁院子的墙根底下,站住了。墙那边传来张二女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啥,可那声音软软的,懒懒的,像午后的阳光,带着刚醒的从容。金生张了张嘴,想喊她,可声音没出来。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进屋之后,把那双绣着小花的鞋垫轻轻放进了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没有压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搁在了秀英烙的饼旁边,和那个蓝布包裹的、装着秋果鞋垫的布包隔着一小段距离。两样东西,一个已经嵌进他肋骨一样的硬,一个像刚晒干的棉布一样蓬松——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尺寸,但布已经在那了。
  
  那天晚上周建华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是王秉德写的。
  
  “金生:家里都挺好。你妈身体好,你姐在食堂干得不错,美华上初中了,改芳能带彦悟了,彦恺和彦恒都听话。你爹我还在开电车,老样子。你在南东村好好干,别偷懒。干完了活多看书,建华他爹调矿务局了,这是好事,你跟建华处好关系,以后说不定用得上。你妈让我跟你说,天冷加衣裳,别冻着。柿饼给你留了一包,等有人去南东村给你捎。——你爹王秉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麦子黄了,收了。玉米长了,掰了。红薯挖出来了,一筐一筐地拉回村里。金生比以前壮实了,肩膀上的茧厚了一层,手上也长了新茧,粗粗的,摸上去像砂纸。他下地干活的时候穿那双回力鞋,舍不得踩泥,就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泥里,干完了在河边洗干净脚再穿上。
  
  张二女还是经常来看他。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带着补好的衣裳,有时候就是来看看。他们在杏子林里走了很多回,杏子落了,叶子黄了,林子里的风凉了。有一回天冷,金生把外衣披在她肩上,她裹着那件衣裳,低着头走,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她把那件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好送回来,衣裳上有一股淡淡的胰子香味。她把衣裳递给他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根红头绳编的手链,细细的,跟她辫梢上那根一样红。他的视线在那根手链上停了一下,她看见了,没有解释,只是把手缩回去了。
  
  可他们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金生有时候看着张二女的脸,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周建华说的“你想清楚“,想起他爹信里写的“处好关系“,想起秀英在煤油灯底下缝衣裳的样子。他想起的还有那双秋果纳的鞋垫——“平安“两个字在他枕头底下躺着,替他压着那个“以后“。他不知道那个“以后“是什么样的,可他知道那个“以后“里有秋果、有秀英、有排房门口那棵老榆树,有那条他闭着眼也能走回家的煤渣路。而他跟张二女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以后“的方向是重合的——他走的路是往外延伸的直线,她的路是绕着这个村子兜圈的闭环。两双鞋垫的不同重量,其实就在这个方向感里:一双替他压着归途的方向,一双替他在抵达归途之前撑住这段摇晃。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想懂。
  
  张二女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来不催他,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走。她只是每天傍晚坐在墙头上,看着太阳落山,等他下工回来。有一回金生收工回来晚了,天黑透了,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墙头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在月光底下小得像一只鸟,蜷着腿坐着,安安静静的。月光把她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打开的包裹。金生走过去,张二女从墙头跳下来,落到他面前。她落地的时候很轻,像一颗杏子从枝头被风摇下来,碰到了另一颗杏子。
  
  “咋还没回去?“金生问。
  
  “等你。“张二女说,“柴火湿了,我拿了点干柴放在你灶房门口。“
  
  金生看了一眼灶房门口,果然放着一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盖了一块油布防露水。那些干柴是柳树枝劈的,粗细均匀,长短一致,一根一根地贴着码紧,边角被她用手掌按平过,柴堆的断面像被刀切过一样齐整。他心里头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滚了一下,滚成一个硬疙瘩,卡在胸口那里。那疙瘩是他自己的,不是她能替他解开的。
  
  “二女,“他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啥?“
  
  “我……“金生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留在这儿。“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裳,他碰到了那包鞋垫的边缘,硬硬的。他在量那层距离。
  
  张二女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你不用留在这儿。你不用为了任何人留在这儿。“她说“任何人“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重音,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清楚了的、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金生觉得自己胸口那个硬疙瘩碎了一小块,碎成粉末,堵在嗓子里。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张二女转身走了,翻过那堵墙,轻得像一片叶子。金生站在院子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隔壁响了几声,然后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捆干柴,柴火是柳树枝劈的,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把那捆柴抱进灶房,蹲在灶台前,把柴火一根一根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码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回炕边,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秋果那双鞋垫还在,那根略长的竖笔还在。他没有把那根长竖笔拿出来看,他只是摸了摸那根线的位置,然后合上眼,把背靠在了墙上。他靠着的不是张二女那堵墙,是他自己该靠着的东西——他选的那个方向。
  
  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灶台边还没码完的干柴表面的细屑吹落了一些,落在泥地上,像一层极薄的、正在消失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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