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第1/2页)我是在老巷口那间开了快二十年的裁缝铺后头,撞见抱着半摞碎花布往台阶上坐的阿月的。她指尖捏着把磨得发亮的小铜剪,正把攒了好久的碎布片剪得方方正正,布片上沾着点刚晒过太阳的棉絮,风一吹软乎乎蹭到我脚踝上。前阵子我妈托人送过来一匹藏青棉布,想找裁缝铺张阿姨做两条夏天穿的薄睡裙,我今天绕了大半个老巷绕过来,才知道张阿姨上周摔了腿回乡下养着,铺面临时交给刚从职校裁缝专业毕业的外孙女阿月看顾。铺子里的老风扇在头顶吱呀呀转,墙上钉着好几块她自己设计绣的小布样,有开在墙根的二月兰,有浮在水面的小荷花,连我小时候爱穿的那种布凉鞋上的小雏菊纹样,都被她用绣线仔仔细细纳在米白色的棉麻布上,针脚细得像春天下的牛毛雨,不凑近看根本摸不出凸起的纹路。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赶紧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布屑,腾出来半块阴凉地让我坐,说前几天收拾外婆留下来的旧柜子,翻出来半箱七十年代剩下的老绣线,颜色沉得像被时光泡过,做衣服镶边太浪费,正琢磨着做点新鲜小玩意儿。
我想起前阵子我收拾老阁楼的时候,翻出来满满一箱子我外婆留下来的真丝手绢,上面绣着各式各样的旧花样,放得久了边缘都有点发黄,叠起来的时候软得像刚化的棉花糖,之前我总怕洗坏了不敢乱动,搁在箱子底压了快小半年。我跟阿月提了一嘴这事儿,她眼睛瞬间亮得像铺子里头顶晃的电灯泡,拽着我的手腕就往阁楼上跑,连掉在台阶上的小铜剪都差点忘了捡。等我俩把满满一箱子泛黄的真丝手绢铺在裁缝铺的竹凉席上时,下午的太阳刚好透过铺面上挂着的蓝印花布门帘漏进来,柔乎乎的光落在那些绣纹上,连绢丝里头藏着的细光都浮了上来。阿月捏着手绢边角反复摸了好几遍,说这些老手绢的料子软,花样也旧得好看,要是缝在刚裁好的棉麻布包面上,再用剩下的老绣线补几针新的小碎花,做出来的包肯定比外头商店里卖的那些流水线货合心意。我俩当天下午就搬着小凳子坐在铺子门口的梧桐树下拆手绢,沾了点太阳味的风卷着梧桐絮往领子里钻,阿月脚边卧着她捡来的三花小奶猫,总凑过来用爪子扒拉散落在地上的绣线团,把滚得满街都是的粉红线头扒出来绕在自己爪子上,惹得路过买松紧带的阿姨站在门口笑了好半天。
连着三天我们俩泡在裁缝铺里鼓捣新布包,阿月的手稳得不像话,捏着细针穿线连眼皮都不抬,那些泛黄的旧手绢被她仔仔细细缝在米白色的棉麻布面上,手绢边缘泛黄的小印子不仅没被剪掉,反而被她用浅黄的绣线顺着印子绣出来半圈细碎的小雏菊,原本旧得发暗的老花样旁边,多出来几朵嫩得像要开出花瓣的新花,新旧纹样叠在一块儿,软乎乎的真丝蹭着手腕,夏天背出去连汗渍都不会往布面上沾。第一个做好的小布包被阿月挂在铺子门把手上试效果,刚挂上去没半小时,就被来巷口拍老建筑的两个小姑娘盯上了,她们攥着相机站在布包跟前摸了好半天,说之前逛遍了大半个城市的文创店,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布包,当场就付了钱,临走前还跟阿月订了三个不同花样的,说要带回去送给自己同宿舍的室友。阿月攥着那两张热乎乎的十块纸币,站在铺子门口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她之前刚毕业的时候总怕自己学了三年的裁缝手艺没用,想跟风去外头开网红服装店,装修款都攒了大半,最后还是舍不得外婆这间老铺子,咬着牙回来接手,没想到刚开门头半个月,就比她预想的要红火得多。
新花样做出来的消息没几天就在老巷里传开了,巷子里的老住户们挨个往裁缝铺跑,李奶奶拎着一摞自己当年陪嫁时候穿的旗袍碎布料过来,布料上绣着整枝的牡丹,放了快四十年颜色都没褪干净,说想让阿月帮忙改成个小布包,平时买菜的时候拎着,连菜篮子蹭上来的泥水都脏不着里面的零钱。王阿姨抱过来一摞自己女儿小时候穿的旧棉罩衣,上面印着早就停产的大白兔奶糖纹样,布料软乎乎的洗得发白,想让阿月帮忙改成几个小零钱包,分给家里来串门的小娃们当见面礼。阿月铺子里的小竹筐里,碎布片堆得越来越满,每天门口排队等着改旧衣服做新布包的人排到了梧桐树下,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喊我过去帮忙穿针引线,我俩脚边堆着刚做好的小布包、小零钱包,连三花小奶猫都霸占了一个绣着小荷花的布包,蜷在里面睡得直呼噜,连有人过来摸它脑袋都懒得抬。后来我们琢磨着,干脆在裁缝铺的半面墙上钉上整整齐齐的木架子,做好的各式小布包沿着架子摆得满满当当,每一个布包角上都别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这块布料之前的故事:有七零年代陪嫁的旗袍碎料,有九零年代小姑娘穿的罩衣布料,有外婆传下来的真丝手绢,连巷口老梧桐掉下来的梧桐果壳,都被我们洗干净粘在布包的拉链头上,晃一下就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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