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第2/2页)离阿栀要回海边的日子只剩三天,我们连夜给她攒了满满两大箱子家当,阿婆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铜舀勺用细布擦得亮堂堂塞进去,凉虾阿婆灌了满满三罐熬好的红糖酱,说要配海边的凉饮刚好,我把我们工坊攒了好几年的蓝草种子分装在小布包里,给她塞了满满一袋子,让她在海边找块向阳的地试着种种,说不定来年就能长出带着咸意的蓝草。阿栀临走前的夜里,我们坐在晒场边喝酒,玻璃杯碰得叮当响,她扎了满满一袋子小蓝纹杯套给我们,上面印着小小的浪花纹样,说等她小铺子开起来,第一杯冰杨梅饮要留着位置给我们,到时候去海边玩,踩着潮脚印喝凉饮,风把蓝布吹得飘起来,比在巷子里晒晒太阳还要舒服。
送她去车站那天风特别软,她扛着两大箱子家当站在检票口,回头挥着手喊,说今年秋里碱蓬草红的时候,要寄一整箱滩涂晒出来的小贝壳给我们,个个都要刻上小小的蓝纹。我站在车站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指尖攥着她塞给我的小蓝纹杯套,布料软乎乎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忽然想起她刚进门的时候,发梢沾着梧桐絮站在门槛边红着眼笑,谁能想到这个攥着旧蓝布念想的姑娘,真的能把藏在心底好几年的海边,完完整整染进布里面。原来我们守着几池靛蓝,从来不是困住人往这一方小院里留,是给每个揣着旧念想远道而来的人,递一把能捞起旧时光的小勺子,让他们能把自己藏了好几年的山、海、滩涂、老巷,都浸进蓝汁里,染成独一份的、只属于自己的小念想。
风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我摸了摸院角刚种下的阿栀留的小贝壳,蓝草叶蹭过我的手腕,凉丝丝的。我已经开始盼着秋里收到她寄来的装满贝壳的箱子,盼着往后有空坐着绿皮火车往海边去,踩着漫到脚踝的潮水,攥着印着蓝浪纹的杯套喝冰饮,看满滩涂的碱蓬草红得像霞,风扫过她铺子里挂着的那幅蓝纹长布,浪纹在太阳底下晃,连潮声里都裹着蓝草的清香味。这日子慢悠悠的,总有人揣着念想远道而来,也总有人揣着满兜蓝香踏上归程,我们站在靛蓝池边送了一批又一批人走,看着那些蓝纹布飘去山坳、飘去闹市、飘去海边的滩涂上,落在每一个认真过日子的人手心里,往后不管走多远,只要摸到指尖那点熟悉的蓝,就知道自己攥着的那份软乎乎的念想,从来都不会凉掉。院门口的风又吹过来了,茉莉花瓣飘得满池都是,我转身拎起竹漏勺往靛蓝池边走,新一批调好了的蓝汁正冒着细碎的小泡泡,等着下一个远道而来的人,伸手舀一勺亮堂堂的蓝,把自己藏在心底的小世界,完完整整染进软乎乎的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