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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1/2页)夜色如墨,将整片长江都染上了深不见底的静谧。
战船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船身破开的水波,在月光下拖曳出一条碎银般的轨迹。与码头的惊魂一刻相比,此刻的船上,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沈知微被安置在萧烬寝舱一隅的软榻上。那是一张极为宽大的卧榻,铺着厚实的锦被,熏染着清雅的檀香,与船舱外江风的湿冷气息判若两界。然而,这华美的环境和柔软的被褥,却比任何精钢打造的牢笼都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手腕上,伤已经被妥善处理过,包扎的纱布洁白平整,打着一个漂亮的结。那是萧烬亲手为她做的,他的指尖温热,触及她皮肤时,带来的战栗远胜于伤口本身的疼痛。
自那夜将她带上船后,萧烬便再也没有审问过她。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将捕获的猎物安置在自己的巢穴中,却不急于享用,只是日复一日地,用沉默和看似不经意的照料,磨砺着她的意志,瓦解着她的防备。
这已经是她被困在船上的第五天了。
五天里,萧烬每晚都会睡在这间寝舱的另一张卧榻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鼻息可闻。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仿佛对身边这个曾意图致他于死地的“女刺客”全无防备。
可沈知微知道,这只是假象。这头沉睡的猛虎,任何些许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亮出最致命的獠牙。
她更清楚,船舱的内外,无时无刻不布满了他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醒了?”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清晨的微光中响起。沈知微心头一跳,睁开眼,便对上了萧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他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睡得还好吗?”他问得自然,仿佛他们是相守多年的夫妻。
沈知微坐起身,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烬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将粥碗放在矮几上,又顺手将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放在她手边。“这几日风大,江上湿寒,换上这个。”那是一套质地柔软的蜀锦长裙,并非华贵,却极为贴心实用。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舱门口,对着外面交代了几声船行的方向,又命人送来一些早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没有再看沈知微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照料的、无关紧要的病人。
这种被彻底忽视,又被严密掌控的感觉,比任何严刑逼供都更让沈知微感到煎熬。
她换好衣裙,坐到桌前,发现桌上除了白粥,还有几碟她平日里爱吃的小菜,都是江南口味。萧烬坐到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偶尔会为她布菜,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知微终于忍不住,冷冷地开口。
“吃饭。”萧烬头也不抬地答道,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她碗里,“江上风浪大,不吃饱,会体力不支。”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沈知微却从他这句简单的话语中,听出了另一层含义——逃跑是没用的。
她攥紧了筷子,心中怒火与无力感交织。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云淡风轻的态度,说出最令人绝望的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萧烬没有再回到他的军务中去,而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卷南疆地理图,静静地看了起来。沈知微则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抱膝而坐,望着窗外流逝的江水发呆。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船行时发出的吱呀声和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
“这条江,叫扬子江。”萧烬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自西向东,横贯江南,是淮河之外,大夏最重要的水路血脉。”
沈知微身体一僵,没有回应。
“我幼时被圈禁在宫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看这条江。”萧烬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很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那时候,我以为看到了江,就等于看到了自由。”
他放下舆图,转头看向沈知微,目光平静:“可现在我觉得,它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江的这边是京城,是权谋,是生死;江的那边是江南,是富庶,是人心。谁能掌控它,谁就能掌控大夏的半壁江山。”
他突然开始跟她谈论天下大事,谈论水路风物。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没有响起,这说明萧烬此刻的言行,并非任务的一部分。这让他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到底想干什么?试探她?还是在……宣示他的绝对主权?
“楚长歌在江南根基极深,世家门阀与他盘根错节,想剪除他,绝非易事。”萧烬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她听,“软硬兼施,恩威并施,手段用尽,收效甚微。人心啊,真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
沈知微的心,因为他这句话,狠狠一颤。
她知道,楚长歌是她曾经可以投靠的“正道”,是她与萧烬之间的一道平衡。可现在,萧烬却如此轻易地将楚长歌的难题摆在了她面前。
这是在告诉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吗?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萧烬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我不是在问你计策。我只是……许久没同人说过这些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缓缓蹲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沈知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警惕的脸。
“沈知微,”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不用再演戏了。那些愚蠢的、漏洞百出的‘破坏’,那些恰到好处却又阴差阳错的‘助攻’,都该结束了。”
沈知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到底知道了多少?!
“告诉我,”萧烬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紧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个让你不得不与我为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眼中的探究不再是冰冷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想要深入了解的渴望。他不再将她视为一个单纯的敌人或棋子,而是……一个和他一样,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同类。
这个认知,让沈知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也有些许难以言说的……慰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系统的规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不说也罢。”萧烬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收回了手,眼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失望,“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告诉我的。”
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这般诡异的平静。萧烬不再提那些敏感的话题,只是与她共处一室,看书,下棋,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他从不多问她什么,却会在她因噩梦惊醒时,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因系统的惩罚而感到心口绞痛时,默默守在她身边。
他的温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沈知微发现,自己那颗被系统训练得冰冷而坚硬的心,正一点点地被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所融化。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在身边的气息,甚至……开始贪恋这份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难得的静谧。
她的心,乱得更加彻底了。
这一夜,月色正好。江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清润。萧烬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支洞箫,独自站在船头,吹奏起一支江南小调。
箫声悠扬婉转,带着几分市井的喧嚣,又带着几分月下的寂寥。沈知微躺在榻上,隔着舱门,听着那箫声,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还未被系统绑架的自己,坐在江南的某个茶楼里,听着说书人讲着才子佳人的故事。
箫声渐歇,萧烬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在京城里,你可曾想过我?”他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沈知微的心,猛地被这句话狠狠攥住。
想过吗?
当然想过。
想他如何在无数次的“陷害”中化险为夷,想他那张冰冷的脸上偶尔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情绪,想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可那些“想”,都带着任务的目的,带着算计和警惕。可现在,当他真的问出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那些到底是源于任务,还是……发自内心。
【滴!】
就在这时,那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侦测到目标人物萧烬情绪波动,心率加快,好感度提升。】
【心动值+1000。】
庞大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的心上,将那瞬间升腾起的旖旎情绪砸得粉碎。
她猛地清醒过来。
原来如此。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着痕迹,都只是为了让她动心,为了让她为他赚取更多的“心动值”!她和沈知微,被这该死的宿命,绑在了一根谁也无法挣断的绳索上。而绳索的另一头,系着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真正的答案。
庞大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的心上,将那瞬间升腾起的旖旎情绪砸得粉碎。
她猛地清醒过来,身体下意识地后撤,想从萧烬的掌控中脱离出来。萧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眼神微微一暗,指腹在她手腕的温度也似乎冷却了些许,但他并未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一个解释。
而沈知微的脑海里,只有系统那冰冷、机械的播报声在盘旋不休。
原来如此。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着痕迹,都只是为了让她动心,为了让她为他赚取更多的“心动值”!这该死的东西,已经将她和他的情感,量化成了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并且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收割。
绝望与愤怒交织着,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曾以为,在这段囚禁与对峙的航程中,她窥见了他盔甲下的些许柔软,也感受到了自己不受控制的悸动。可此刻,系统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它设定好的程序,是她完成任务路线图上的一环。
“坐到孤的位置上……一起下棋?”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只觉得无比讽刺。不是一起下棋,她只是他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一颗能生出无数变数、为他带来海量“心动值”的特殊棋子。而他,这个精明的猎人,早已看透了棋子的走法,正不动声色地诱导着她,按照他所期望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情感的陷阱。
这哪里是什么对峙,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猎物,是她。
夜风吹拂着船舱的帘幔,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沈知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不敢再看萧烬的眼睛,怕自己会失控地质问,更怕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答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就在这时,那沉寂了片刻的系统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情感投入过度,已严重偏离‘反派’核心行为模式。】
【‘职业反派系统’升级完成。】
【发布新阶段任务:江南新政初立,民心未稳。任务目标:策反萧烬麾下负责漕运改革的关键人物——江南卫统领周靖,使其叛逃或动摇,导致漕运改革彻底失败。】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惊雷,在沈知微的意识中炸开。
她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策反?动摇?这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使绊子”,这是要她真正地、从根子上去毁掉萧烬的事业!这意味着不再是泼杯酒、烧批文那么简单,而是要她主动去谋划,去经营,去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向背叛的深渊。
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任务的惩罚机制。
【任务失败惩罚:心智侵蚀。】
“心智侵蚀”是什么?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电击的痛苦她尝过,那是对肉体的折磨。而“心智侵蚀”,听名字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它是要剥夺她的情感?抹去她的记忆?还是将她变成一个真正的、只会执行命令的冷血机器?
她不敢想下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之前任何一次威胁都更甚,因为这一次,系统将屠刀对准了她的“自我”!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萧烬。他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丝毫情绪。可沈知微却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巨大的漩涡,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她现在是谁?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太子的弃妃?还是萧烬的阶下囚?不,这些身份都只是外衣。剥开层层伪装,她的本质,是这个隶属于“天道之契”系统、名为沈知微的“工具”。而现在,这个工具即将面临一次残酷的升级测试。
若她拒绝执行,等待她的将是“心智侵蚀”,比死更可怕。
若她去执行,她就要亲手将利刃刺向萧烬最看重的根基,同时,也亲手葬送自己刚刚萌芽、却已被系统量化成垃圾数据的情感。
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一条死路。
“你在害怕什么?”
萧烬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他的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你的心在跳得很快,像受了惊的兔子。”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她脸上每些许细微的变化,“从刚才开始,你就变了。为什么?”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能说什么?告诉他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命令她去策反他的部下,否则她就会变成一个傻子吗?
他只会当她疯了,或者……以为这是新的、拙劣的谎言。
“说。”萧烬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些许不耐烦的隐怒。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牢牢攥在手中,却发现她总能在不经意间,从他指缝间溜走,躲进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里。
那片领域,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威胁。
沈知微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尝到血的腥甜。在萧烬的逼视和系统的双重压迫下,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既能解释她此刻的失态,又能为接下来的“任务”铺路的理由。
她的视线从萧烬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身旁的桌案上。那里摊开着一张简易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一些水道和城池,显然是萧烬在为江南的漕运改革做规划。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我害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与犹豫,“我害怕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萧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刻意避开了他的称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继续说道:“你把我带上,是想拿我当做要挟楚长歌的筹码吗?还是……想带我去江南,用我镇国公府的余威,为你铺路?不管是什么,我都没有选择,对不对?”
她将自己摆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身不由己的弱者位置上,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命运的悲哀。这是实话,却也是谎言。她确实身不由己,但不该是她现在表现出的这种弱小。
萧烬审视着她,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他松开了她的下巴,身体向后靠去,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以为,孤还需要用镇国公府那点可怜的余威?”他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沈家,不过是孤踩上来的第一块踏脚石罢了。”
他的话很伤人,但沈知微却暗暗松了口气。他要开始炫耀他的实力了,这正是她需要的。
“至于要挟楚长歌……”萧烬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你以为,他会在乎你这个‘叛徒’的死活?江南士族更不会。你,现在对孤而言,最大的价值,就是你这个人本身。”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精光。他要的不是她的价值,而是她这个能产生“心动值”的“变量”本身。
“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她追问道,将话题引向她需要的方向。
萧烬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繁华的区域,眼中闪过些许野心与炽热。
“金陵。”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孤要在那里,推行新政,整顿漕运,将整个江南的财富与脉络,都牢牢握在孤的手中。”他抬起眼,看向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而你,沈知微,会亲眼看着孤,是如何一步步将这天下,锻造成孤想要的模样。你也会亲眼看着,那些曾经轻视孤、背叛孤的人,是如何在孤的脚下……俯首称臣。”
他的话充满了霸道的占有欲和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就是要她看着,让她明白,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她的命运,早已和他绑在了一起。
而对沈知微来说,这番话无异于天赐的良机。
他要去金陵,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却也让她最方便地接近任务的执行地点。他要推行漕运改革,任务的关键人物周靖,必然就在其中。他要让她亲眼看着,这更给了她一个潜伏、观察、寻找破绽的绝佳理由。
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安排好了。
沈知微的心沉得更深了。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萧烬博弈,而是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被称为“天道”的存在在博弈。萧烬,或许也只是它的棋子而已。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她抬起头,看向萧烬,眼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被他的话吓到,又像是认命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轻声问道:“在金陵……我能做些什么吗?我不想像个废物一样,只是看着。”
这是陷阱,也是试探。她要主动往未来的棋局里钻,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寻一个合情合理的“动机”。
萧烬闻言,久久地注视着她。船舱里的烛火摇曳,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可以。”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
“孤会让你做很多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比如,帮孤倒倒茶,磨磨墨。或者……在孤烦躁的时候,让孤看看你这张总能激起人征服欲的脸。”
他的话语轻佻而暧昧,却将权力的天平压得死死的。他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留下,但你只能是摆设,是玩物,是孤生活中的一点调剂。至于孤的江山霸业,你,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沈知微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限制她,将她困在华丽的牢笼里,让她无处下手。
是直接戳破他的伪装,还是继续扮演这个无害的“金丝雀”?
沈知微的脑海中,还回响着那四个字——“心智侵蚀”。
她不敢赌。
于是,她顺从地、甚至带着些许怯懦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好……我听你的。”
萧烬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眼中的深沉与疑虑似乎被满足感所取代。他满意地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舱门的那一刻,沈知微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萧烬,”她叫着他的名字,“那个叫周靖的江南卫统领……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又自然。像一个对未来感到模糊无措的弱者,下意识地想抓住一两个具体的名字,来缓解自己对未知环境的恐惧。
萧烬开启舱门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没有回头。
良久的沉默之后,船舱外,只传来他冷硬的、不带任何情绪声音。
“孤的忠犬。”
“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厚重的舱门,砰然一声合上。舱内,复归黑暗与死寂。
沈知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句“孤的忠犬”,和他们看不见的眼神交锋,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浸在了冰冷的江水里,从头到脚,一片寒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系统的新任务,和他无声的警告,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而她,已陷在网的中央。
厚重的舱门隔绝了萧烬冷硬的声音,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黑暗如墨汁般在舱内弥漫开来,将沈知微整个人吞噬。
“孤的忠犬……”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挑起尖锐的刺痛。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胸口的沉闷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才缓缓地、近乎机械地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但被“伪死替身符”贴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冰凉的触感。
一道护身符,一句警告,一个升级后的任务。
萧烬的系统,和她的【天道之契】,在这一刻仿佛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共同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他们都想让她成为一把刀,只是萧烬希望这把刀握在他手里,而系统,则希望这把刀捅进他的心脏。
多可笑。
沈知微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舱内显得格外凄凉。她慢慢走到床沿坐下,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鬼火。
她不想当任何人的刀。更不想当谁的狗。
“心智侵蚀……”她低声重复着系统宣布的惩罚,那股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幻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她知道,系统不是在开玩笑。这一次,它不再是简单的电击或抹杀威胁,而是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她,将她变成一个只懂执行命令的真正木偶。
反抗,是唯一的出路。
沈知微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策反关键人物,导致漕运改革失败。这是一个阳谋,也是一个死局。萧烬的漕运改革是他立足江南、与楚长歌分庭抗礼的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关键人物必然是他最信任、防备最严的人。她接触不到,即使接触到了,以她“反派”的身份,任何建议都会被当成是阴谋。
可如果不做,心智就会在被侵蚀中逐渐崩溃,最终彻底沦为系统的傀儡。
怎么办?
她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萧烬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他的性格,他的手段,他的野心,他的……软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萧烬虽然多疑狠戾,但他有一个优点,甚至可以说是弱点——他绝对信任有真才实学的人。
系统要她“破坏”,但她偏要“建议”。用一种最拙劣、最愚蠢、最像“反派”的方式,提出一个真正有用的建议。
这是一个走在刀尖上的计划。她必须在扮演好“恶毒女配”和提出“良策”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让萧烬采纳她的建议,又要让他不怀疑她的动机,甚至……要将这份功劳,完美地“嫁祸”给一次失败的阴谋。
“成了。”黑暗中,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些许决然的光芒。
接下来的两天,战船一路沿江而行,萧烬没有再出现过,仿佛真的将她忘在了这间牢笼里。每天都有侍女送来精致可口的饭菜,但无人与她说一句话。这种极致的孤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沈知微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她该吃吃,该睡睡,仿佛真的接受了“忠犬”的命运。只是在无人察觉的深夜,她会悄悄起身,借着从舷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烧过的木炭在一张不起眼的废纸上,画着一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水流走向的草图。她大学的专业是水利工程,虽然早已生疏,但一些基础的理论和模型,还深深印在脑海里。
第三日傍晚,船只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的江边码头。这里似乎是萧烬的一处秘密基地,上岸后,她立刻被带到了一间戒备森严的书房。
萧烬就坐在书案后,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简单的深色常服,却依旧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江南水路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年约五十、神情凝重的老者,是萧烬非常倚重的幕僚,人称“张师傅”。
“说说吧,”萧烬头也不抬,手指在水路图上一个名为“青石口”的地方点了点,语气淡漠,“孤给你这个机会,让孤看看,你能给孤的建议,到底有多可笑。”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心中了然。青石口是新开漕运水道的关键节点,但因地势复杂,水流湍急,修建水闸的工程屡屡失败,严重影响了运输效率。这正是整个漕运改革的瓶颈所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起来。她那副外行看热闹的模样,让一旁的张师傅眼中闪过些许不屑。
“王爷,”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刻意伪装的、不怀好意的甜腻,“妾身觉得,这青石口之所以修不好,怕不是什么风水问题?传说这底下镇着一条江妖呢。”
张师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对这种无稽之谈感到厌烦。
萧烬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沈知微心中一凛,知道第一句试探过了。她继续道:“妾身有个法子,虽然荒唐,但或许能一试。既然水闸建不起来,不如换一个思路。我们可以在上游分流,引出一道支流,绕过青石口,再在下游汇入主航道。这样一来,不就避开那‘江妖’了吗?”
此言一出,张师傅忍不住冷哼一声:“王妃说得好轻巧!分流谈何容易?水文测算、土方工程……这比建水闸还要耗时耗力,简直是异想天开!”
萧烬的目光也冷了下来,显然对这个“馊主意”极为不满。
沈知微等的就是这个反应。她故作委屈地撅起嘴,不甘心地说道:“那……那妾身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既然这个青石口这么邪门,不如我们就……炸了它!一声巨响,保管什么江妖都吓跑了!”
“放肆!”张师傅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王爷漕运乃百年大计,关系万千民生,岂容你这妇道人家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烬的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仿佛下一秒就要下令将沈知微拖出去。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必须抛出那个真正的“鱼饵”了。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连后退,嘴里却还在强辩:“我……我不是胡说!我以前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说水流的力量,很大很大,在狭窄的地方会变得更强,如果能……如果能用什么办法,让它变得更……更平顺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绞着手指,眼神慌乱,似乎只是在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但她刻意加重了“平顺”两个字,并且在说到“平顺”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平缓的、带有弧度的曲线。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萧烬看见了。
他捕捉到了那个划痕,也听懂了那个词。
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冰冷与厌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亮光。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地图前,死死盯住青石口的水文标记,脑中仿佛有道闪电划过。
水势湍急……水闸……平顺……
分流?不行!炸掉?愚蠢!
但是……平顺……如果……不是用墙去堵,而是用一个更“聪明”的形状去“引导”呢?比如……一个弧度?这和之前沈知微胡说的“分流”有本质的区别!分流是避,而这个思路,是“疏”!
“弧形水闸……”萧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思路,它不仅解决了水流冲击力过大的问题,甚至可以利用水流的离心力,提高排沙效率!
一旁的张师傅也愣住了。他虽然在气头上,但毕竟是顶级的水利专家。当他听到“弧形”两个字时,整个人都仿佛被雷击中,呆立当场。他死死盯着地图,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计算模型,越想,脸色越是震撼,最后,他看向沈知微的眼神,从厌恶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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