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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渊的沉默,让夜色更加凝重。
  
  他知道,眼前这位皇后娘娘,绝非寻常养在深宫的女子。她的聪慧与敏锐,有时连陛下都为之赞叹。她能察觉到这些,并不奇怪。问题是,他该如何回答。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密令。今夜,这张网的目标,是几位盘踞在宫中的前朝旧臣,是太子萧誉留下的最后一些毒瘤。陛下的命令是雷霆一击,不留任何活口,更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皇后娘娘。
  
  陛下不愿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面,不愿让她沾染上这属于帝王权术的污秽。那日在御书房的争执,让陛下更加坚定了要为她圈起一片洁净天空的决心。这本是圣意,也是他对萧烬忠心的体现。可如今,却被娘娘当面撞破。
  
  若说实话,便是违抗了密令。若说假话,又如何瞒得过眼前这位心思剔透的皇后?
  
  赵渊心中百转千回,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回娘娘,是陛下的吩咐。近来宫外不太平,陛下担心宵小之辈会图谋不轨,故而加强了宫中戒备,以防万一。”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但沈知微却笑了,那笑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凄凉。
  
  “宵小?赵统领,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么?”她走到赵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让你这位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亲自在这深更半夜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的‘宵小’,会是谁?是意图行刺的刺客,还是……藏在宫里的‘内鬼’?”
  
  她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赵渊握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依旧保持着跪姿,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皇后娘娘的情绪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试探,到此刻的冰冷与不安。
  
  这不安,并非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这皇权核心的失控感。她身为皇后,连自己寝宫外的卫戍部署都无法知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被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这才是最让她感到寒心的地方。
  
  “娘娘,臣……”赵渊艰难地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沈知微不逼他了。她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无尽的黑暗长廊,声音里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赵统领,你不必说了。本宫明白。”
  
  她明白了。这并非针对她,而是萧烬又一次的“保护”。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清扫一切障碍,也用同样的方式,将她与这些“肮脏”的事情隔绝开来。他想让她做个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皇后,做他心中那片永远的净土。
  
  可他不懂,她沈知微从不是那样娇弱的花朵。她是在尸山血海中走过一遭的“心上刃”,她见过的阴谋与血腥,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座用谎言和隐瞒筑起的金色囚笼,而是与他并肩站立,共同面对这世间风雨的真实。
  
  “统领,请起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夜深了,别扰了宫中圣驾。本宫……也该回去了。”
  
  她说完,便转身向紫宸宫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赵渊的心上。
  
  赵渊缓缓起身,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无比。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或许,陛下这次的“保护”,又一次做错了。
  
  就在他准备重新隐入暗处时,沈知微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告诉陛下……”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这宫是我的家。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一尘不染的摆设,而是能在这个家里……有知情的权利。”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宫门的拐角处。
  
  赵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他的心绪。他知道,今夜过后,他必须面见陛下。而他所要带的,不仅仅是今夜清洗行动的结果,还有这位皇后娘娘,深埋在心底的一句……控诉。
  
  禁军的阴影,不仅笼罩着这寂静的宫殿,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帝王与后妃之间那道刚刚出现的裂痕之上,让它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长夜未尽,京城的烬王府邸早已归于沉寂,唯有角落里的几株寒梅在霜气中傲然挺立,散发着幽冷而坚韧的香气。
  
  然而,与这沉寂的府邸一墙之隔的北戎驿馆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灯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因焦急而扭曲的脸。慕容燕一袭利落的胡服长裤,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北戎地图前。她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图上那片代表着王庭核心的区域重重一点,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戳穿。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压抑,连平日里最得她信赖的亲卫,此刻也屏息凝神地跪在下首,头埋得极低,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你的意思是,阿古拉、塔哈尔、博尔术这三个老东西,敢联合起来逼宫?”慕容燕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比草原上最凛冽的寒风更要刺骨。她缓缓转过身,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锁住面前的黑衣密使,“他们手中的兵马,加起来有多少?”
  
  那密使身体一颤,声音嘶哑地回答:“回……回公主,据粗略估算,三家部落联合,可调动精骑不下五万。他们……他们以‘恢复祖制,驱逐汉化’为名,正从三个方向向王庭逼近,扬言若您不辞去盟主之位,交出主导权,便要……便要清君侧,涤荡汉奸!”
  
  “清君侧?涤荡汉奸?”慕容燕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嘲讽,但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冰冷的怒意与疯狂。
  
  “好一个清君侧!我慕容燕在前面为开拓疆土、逐鹿中原流血流汗,他们这些蛀虫,就在背后啃食我的根基!”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密使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我再问你,他们哪来的胆子?就凭几个糟老头子的叫嚣?说!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密使被她扼得几乎窒息,脸色涨成猪肝色,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钱……有人给他们送去了大量的金银、兵器,还有……粮食。足够他们养活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大军整整一年!”
  
  慕容燕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推行汉化改革,在北戎内部本就阻力重重。她试图建立中央集权,将各部落的人力、物力统一调配,学大夏的制度与农耕技术,以求让北戎这个游牧民族不再完全依赖天时畜牧,获得长久的生存根基。这一系列举措,严重触动了以阿古拉为首的那些旧贵族的利益。
  
  削弱他们的世袭权力,将他们的私有牧场收归王庭统一管理,提拔有才干的平民出身将领……这每一条,都像是在割那些老家伙的肉。她以为,凭借自己率部南下,连战连捷,为北戎夺得大片富庶土地的赫赫战功,足以镇压一切不满。
  
  她以为,时间会证明她才是对的。她会带北戎走向前所未有的强大。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些旧贵族的反抗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更让她心惊的是,背后竟然还有神秘的巨资支持。
  
  “钱……”慕容燕松开了手,密使“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缓缓踱步,重新回到地图前,目光深沉如海,“光是钱,还不够。阿古拉他们胆小如鼠,没有七成的把握,绝不敢轻易和我翻脸。给他们钱的,必然还承诺了别的东西。”
  
  密使喘匀了气,匍匐在地,颤声道:“公主圣明。据我们安插在阿古拉身边的钉子冒死传出的消息,那些资助者,不仅给了金钱兵器,还……还承诺,只要事成,便会帮助他们从外部……开辟一条新的商路,绕开王庭的控制,直接与西域贸易。甚至……甚至许诺帮助他们建立一个独立的、不受您节制的北部汗国。”
  
  “独立的北部汗国……”慕容燕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兵谏了,这是赤裸裸的分裂!是想要将北戎从内部分割得四分五裂!
  
  “资助者是谁?”她森然问道。
  
  密使的头埋得更低了:“公主……我们查了很久,资金的来源非常隐秘,像是被层层清洗过。但是……但是从他们联络的方式和一些遗留的信物来看,那手法……很像是……很像是已经覆灭的太子萧誉的残余势力。”
  
  “萧誉?”
  
  慕容燕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那个在储位之争中完败于萧烬,最终被圈禁至死的太子?他的势力不是早就被萧烬拔除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残余?
  
  她不是傻瓜。太子萧誉在位时,一向奉行联合世家、打压藩王的政策,对于北戎等外族,更是抱着鄙夷和戒备之心,又怎么可能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扶持北戎的旧贵族搞分裂?
  
  这其中,必然有更深的图谋。
  
  “消息可靠吗?”慕容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为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领,她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千真万确!”密使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发现,那批资金在流入北戎之前,曾经通过江南的几家钱庄周转。而那几家钱庄的东家,都与前太子妃的母家有或多或少的瓜葛。这……绝不会是巧合!”
  
  江南……
  
  慕容燕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沈知微那张冷静而聪慧的脸。
  
  前些日子,她还与这位大夏的新任皇后有过一面之缘。因为一件披风,她们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沈知微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希望北戎能成为大夏最稳固的盟友,而非北方的威胁。
  
  可现在,大夏的江南士族,却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几乎要燎原。她不是因为被背叛而愤怒,而是因为这种愚蠢短视的行为!她不明白,那些自诩聪明的江南世家,为何会看不清大局。萧烬的江山已经初定,此时扶持北戎内乱,除了让天下重陷战火,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除非……
  
  慕容燕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北戎,而是……萧烬!
  
  制造北方动乱,分散萧烬的注意力,牵制住她这支最精锐的王牌,然后他们好趁机在朝堂上,或者在其他地方,搞出更大的风浪。江南士族对萧烬削弱他们势力的政策早就心怀不满,这一切,或许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锁反应!
  
  “狼……”慕容燕低声道,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他们觉得我是萧烬放出去的狼,想用另一群狼来咬死我。他们不知道,草原上的狼,从来都是成群的。”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而狠戾。身后这片安稳的驿馆,脚下这座繁华的京城,此刻都成了烫人的山芋。她的根基,她的战场,在遥远的北方。
  
  “立刻传我的命令!”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所有在京城的北戎将士,收拾行装,人衔枚,马裹蹄,明晚子时之前,必须全部秘密出城!”
  
  “公主,可是……”亲卫大惊,“我们这么多人一动,必然会惊动禁军!到时……”
  
  “惊动又如何?”慕容燕冷冷一笑,“我慕容燕是来与大夏王朝结盟的,不是来当人质的。如今我的家中起了火,难道我这个当家的,还不能回去救火吗?萧烬明事理,不会拦我。若他敢拦……”
  
  她顿了顿,眼中迸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那便说明,他萧烬,也想掺和一脚!”
  
  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她清楚,现在的她,对于萧烬而言,价值远大于威胁。北戎的稳定,关系到整个北方边境的安宁。萧烬刚刚登基,绝不愿意立刻看到北方烽烟再起。
  
  更何况,她与沈知微之间那微妙的友谊,或许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另外,”她看向那名密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派出我们最快的‘风隼’,立刻飞马传信给王庭留守的副将,让他稳住阵脚,拖住阿古拉他们,告诉他们,我很快就到!最重要的是,让他保护好粮草和城池,万万不可硬拼!”
  
  “是!”
  
  “去吧。”慕容燕挥了挥手,整个人仿佛一头已经嗅到血腥味,即将奔赴战场的孤狼。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遥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北方。
  
  那里有她的部落,她的子民,她的根基。
  
  阿古拉那些老东西以为她远在中原,便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忘了,她慕容燕,是在北戎的雪与风中长大的。这片土地,才是她永不言败的战场。
  
  京城的繁华与温暖,不过是暂时的休憩。真正的刀光剑影,才刚刚开始。
  
  “萧烬,沈知微……”她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看来,这场戏,要换个地方唱了。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她心中那股永不熄灭的野心与战意。
  
  北戎的狼,要回草原了。而那些胆敢在她窝里作祟的鬣狗,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夜色渐沉,紫宸宫内灯火通明,却难驱散那层无形的寒意。萧烬在御书房枯坐一夜,桌上堆满的关于江南士族的密报,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赵渊的回报,以及沈知微那句“我不再是棋子,而是这后宫的主人”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搅得他心绪不宁。他以为他们已然同心,却未料到一枚小小的城西令牌,便能轻易掀起彼此间的波澜。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他习惯了用最雷霆的手段去扫清一切障碍,却忘了,他的皇后想要的,是过程,是共情,是人心。这是帝王的孤傲,也是一个丈夫的疏忽。
  
  而此刻,沈知微亦未安寝。她端坐在坤宁宫的暖阁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上。昨夜的争执之后,她并未哭闹,亦未再派人去御书房请罪。她只是沉默,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她不是要与他对抗,而是要让他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一块可以随意切割的疆土图,它是由无数鲜活的人、无数起伏的命运构成的。
  
  这场风波,终究要从根源上寻一个了断。而江南士族,不过是摆在明面的靶子。真正暗流涌动的,是盘踞在朝堂之上,以“清流”自居的世家门阀势力。他们不屑于如萧烬般用严刑峻法治国,却擅长用舆论人心,织就一张无形的巨网。
  
  “娘娘,都备好了。”贴身女官轻步走入,低声回话。
  
  “嗯。”沈知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今日是她册为皇后以来,第一次正式召见三品以上朝臣的命妇入宫赴茶会。这场茶会,本是后宫妇人交际的寻常场合,但在此刻,却成了她沈知微布下的第一个棋局。
  
  她要见见的,这京城里,那些自诩为书香门第、清流代表的夫人们,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暖阁之内,熏着清雅的百合香,几案的布置简约而不失格调。一众身着华服的命妇人早已到齐,正围坐在一起,轻声细语地交谈着。见沈知微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言语间满是恭谨与敬畏。
  
  “各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邀大家来,不过是寻常聚聚,品品新茶,说说话儿。”沈知微含笑坐在主位上,举止雍容,目光柔和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亲和姿态,让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众人落座后,茶水点心一一奉上,阁内一时间只剩下瓷杯轻碰的脆响和衣料摩擦的微声。
  
  “皇后娘娘真是雅致,这庐山的云雾茶,怕是今年新上的头一份吧?”一位身穿绛紫色宫装的中年妇人率先开口,她乃是当朝御史大夫王言的夫人。王言是朝中清流派的中流砥柱,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闻名,而他的夫人,也同样以知书达礼、贤良淑德著称于京城圈子里。
  
  沈知微浅尝一口茶香,笑道:“王夫人好眼力。陛下体恤我近日烦闷,特意寻了来。说这茶味道清苦,回甘却悠长,最是静心安神。”
  
  她看似无意地提及“陛下”,在座的夫人们耳尖,都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
  
  “陛下对娘娘真是情深义重。”王夫人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轻叹一声,“说起来,我们这些做家臣的妻女,最是能体谅陛下的辛劳。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宵衣旰食,为我大夏殚精竭虑,实乃千古明君。只是……”
  
  她说到“只是”时,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沈知微。
  
  沈知微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钩子?她不动声色地追问:“只是什么?王夫人但说无妨,在这里,没有外人。”
  
  王夫人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只是朝中近来风气,似乎有些……过于严苛了。陛下重用的几位官员,譬如刑部的林侍郎,京兆尹的裴大人,他们执法如山,雷厉风行,确实是整顿吏治的一把好手。但正因如此,手段未免酷烈了些。前些日子,仅因账目出入些许,便将户部几位侍郎以下的官员尽数下狱,查抄家产。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这……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她的话音落下,阁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旁敲侧击,而是近乎直接的“进谏”了。通过夫人的口,将朝堂上的不满,传递到皇后的耳中。
  
  “是啊,”另一位工部侍郎的夫人也跟着附和,“我夫君日日唉声叹气,说如今的官员,胆大如斗的贪官没了,清正廉洁的能臣也少了,剩下的,都是些夹着尾巴做人,明哲保身的庸才。长此以往,谁来为陛下办事呢?”
  
  “可不是嘛,听闻前日城西那边,为了整治流民,禁军夜里……唉,那也是人命啊。”
  
  一句接一句,看似都是在为自家夫君叫屈,为朝政担忧,实则每一句话都像一根软针,直指萧烬的治国方略。他们将他倚重的能臣称为“酷吏”,将他的雷霆手段形容为“苛政”,将他的铁腕治理,描绘成一幅民不聊生、官心离散的惨淡景象。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他们不与帝王在朝堂上硬碰硬,却试图用这种方式,从后方瓦解他的意志,动摇他的根基。而她,这个皇后,就是他们选中的最佳突破口。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置可否。她看着这些妇人,或忧心忡忡,或义愤填膺,她们口中的“仁政”、“德治”,听起来是那么的金玉良言,仿佛只要依此而行,这乱世便能瞬间化作海晏河清的盛世。
  
  可她们忘了,这天下是在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不是靠几句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就能守住的。仁德,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承载。否则,便只是懦弱和无能的遮羞布。
  
  “各位夫人的忧虑,本宫明白了。”终于,沈知微轻轻放下了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她笑道:“看来,是本宫孤陋寡闻了。不知各位夫人心中的‘仁德’,是何等模样?是让那些贪墨枉法之徒,依旧能高坐庙堂,继续啃食我大夏的根基?还是让那些占地霸产的世家,得以安享富贵,而让真正无家可归的百姓饿殍遍野?”
  
  她的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了这阁内温文尔雅的虚伪。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起身道:“娘娘误会了!我们并非此意!只是觉得,法理不外乎人情,治理天下,应以怀柔教化为主,刑罚为辅。如今这些‘酷吏’,只知律法,不知情理,岂非本末倒置?”
  
  “王夫人此言差矣。”沈知微的笑意未减,眼中却已没了温度,“怀柔教化,乃是盛世之举。如今我大夏是何等光景?北境虎视眈眈,南疆暗流涌动,国内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本宫倒想问问,此时不以雷霆手腕肃清积弊,难道要等着这千疮百孔的江山,在这些‘人情’的粉饰之下,彻底毁于一旦吗?”
  
  “治乱世,用重典。这是古之常理。陛下重用的,或许是‘酷吏’,但正是这些‘酷吏’,才为我大夏刮骨疗毒,换来了今日京城的安稳。你们看到了他们的严苛,却没看到他们背后,是陛下为了安抚流民,彻夜不眠;是为了充盈国库,亲自过目每一份账目。你们只心疼自家夫君受苦,却未想过,若无陛下坐镇,这天下大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阁内鸦雀无声,方才还义正辞严的几位夫人,此刻都纷纷低下了头,面色尴尬。她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柔和顺的皇后,竟有如此一番言辞,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本宫知道,各位都是名门之后,深受诗书礼教的熏陶。”沈知微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可纸上谈兵,终究浅薄。这天下,不是书斋里的文章,可以慢慢修饰,细细推敲。它是活生生的,是残酷的。你们想要的人心,不是靠着宽纵士族、体恤百官就能换来的。真正的民心,在柴米油盐里,在安居乐业里,在每一个百姓不愁生计、不畏强权的安稳日子里。而这些,正是陛下和那些被你们称为‘酷吏’的臣子们,正在拼尽全力为天下人争取的东西。”
  
  她说完,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再言语。
  
  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这场本想向皇后施压的茶会,彻底演变成了沈知微一人对清流派思想的单方面碾压。她没有帝王的身份,却用皇后的口吻,将这些夫人们引以为傲的“清流”理论,批驳得体无完肤。
  
  半晌,王夫人讪讪地起身,躬身道:“是妾等浅薄了,听娘娘一言,胜读十年书。妾等……还有些家事,便先行告退了。”
  
  “恭送皇后娘娘。”其余人也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请辞。
  
  沈知微颔首应允,看着她们如逃难般鱼贯而出。人群的最后,是一位兵部给事中的夫人,她似乎格外慌张,起身时袖子一挥,将桌上一枚小小的玉佩带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身子一僵,连忙弯腰去捡,却在触碰到那枚令牌的瞬间,脸色煞白。
  
  沈知微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那枚令牌上。那并非什么装饰用的玉佩,而是一块温润的白木令牌,上面用古拙的刀法,刻着三个字——“清流社”。
  
  “夫人。”沈知微轻声开口。
  
  那给事中夫人浑身一颤,几乎要将令牌掉在地上。
  
  “这令牌,很别致。”沈知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家父的旧物,不值钱的东西,让娘娘见笑了。”她慌忙将令牌揣回袖中,头也不敢抬,仓皇告退。
  
  待所有人都走后,暖阁内恢复了寂静。贴身女官上前,低声道:“娘娘,这些人心叵测,竟想用这种方式拿捏您。”
  
  “拿捏?”沈知微低笑一声,目光落在那夫人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不,她们不是在拿捏我。她们是在告诉我,她们是谁,她们的棋盘,摆在了哪里。”
  
  一枚“清流社”的令牌,今天还是不小心掉落,明天或许就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朝堂上,与陛下分庭抗礼。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梅香的冷风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发丝微微扬起。
  
  她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从后宫的茶桌,蔓延到了整个朝堂。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那些习惯于把持朝政的“聪明人”,终于开始坐不住了。
  
  也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你们看看,这盘棋,她,究竟会不会下。而她的夫君,那被他们称为“酷吏”的帝王,又将如何回应这来自古老势力的挑战。
  
  夜色下的紫禁城,宁静而又暗藏汹涌。坤宁宫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宛如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于“清流”与“酷吏”的终极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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