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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2/2页)他看到她胸口那柄刺目的匕首,看到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尽的、诡异的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说的“你命由我,不由天”。
她不是一句空话。
她是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句话,盖下了最沉重的印章。
她不在意那所谓的回家,也不在意那系统的惩罚。她在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
萧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孤不准你死……”他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许下誓言,那声音里是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爱意,“沈知微,你听着。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逆天而行,孤也一定会把你救回来。这天下,你要,孤给你。你的命,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都不准离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
天坛之上,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而诡异的一幕惊得呆若木鸡。新帝登基,本是普天同庆的祥瑞之兆,却在大典最高潮的时刻,上演了一出神明垂泪般的血色悲剧。
而此刻,真正的“神明”,却比任何人都更加错愕。
魏无羡依旧站在高台边缘,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镜片之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失望。
不对。
剧本不该是这样。
沈知微应该完成刺杀,以“反派”的最终使命终结这一切。帝王陨落,乱世怨气得以平息,新的秩序在废墟之上建立,这才是他精心推演了无数遍的、最完美的结局。她的心口,那处本该由“忘川”刺入的位置,此刻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洞穿,伤口周围蔓延着无数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金色裂痕,那是天道之力反噬的印记。
她不是被他设计的武器利刃所伤,而是被“天道之契”本身,这个她赖以生存的系统,活生生地撕碎了。
因为沈知微做出了系统数据库里从未有过的选择——她拒绝了回家,选择了与“宿命”抗争。
这份独属于她的意志,如同一个无法被计算的变量,引发了整个“天道之契”程序的崩溃。系统在判定她“任务彻底失败”的瞬间,将积攒了所有任务失败后的“反向增益”一次性引爆,试图将这个不听话的“棋子”彻底抹杀。
这是最严酷的惩罚,也是最失控的信号。
魏无羡第一次在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中,看到了“乱码”。他精心编织的剧本,被主角们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得粉碎。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从他唇边逸出。他终究,还是小看了人性。小看了那份能在宿命的深渊里,开出的决绝之花。
而就在这死寂的峰顶,另一股更为恐怖的力量,正在苏醒。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萧烬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黑暗与暴戾,仿佛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上古凶兽,在他的体内苏醒。
他抱着沈知微,状若疯魔。
平日里那双深沉如渊的黑眸,此刻尽数被疯狂的血红所取代。滔天的帝王之气,那是他征战沙场、登顶权力之巅所积攒的无上威仪与杀伐,此刻不再是守护天下的屏障,而化作了最狂暴的龙卷,尽数缠绕在他与沈知微的周身。
金色的龙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体内的那股力量,本是“天道”赋予帝王的权柄,用以镇压世间一切不安定因素。但此刻,在极致的悲痛与决绝之下,萧烬竟强行扭转了这股力量的流向。他没有让它去镇压天下,而是用这股足以摧毁山河的力量,疯狂地、固执地,去压制沈知微体内那道不断吞噬她生命力的天道裂痕。
这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用帝王之气对抗天道之罚,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可他做到了。
那道在沈知微胸口不断扩大的金色裂痕,竟然在萧烬那霸道蛮横的帝王之气包裹下,蔓延的速度减缓了。她那几近消散的生命气息,也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终究是稳住了。
但代价是,萧烬的嘴角,一缕刺眼的鲜血缓缓滑落,滴落在沈知微素白的衣领上,宛如绽放的红梅。
他在不断地燃烧自己的生命,来为她续命。
“陛下……”台下的文武百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内侍总管颤抖着声音,想要上前。
“退下!”萧烬没有回头,仅是这两个字,就蕴含着九幽寒冰般的煞气,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新君,这位刚刚即将接受万民朝拜的帝王,做出了一个令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决定。
萧烬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女子。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极致的温柔与悲痛。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唇边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松开了手。
沈知微柔软的身体,被他横抱而起。
他站直了身体,那身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玄色龙袍,沾染了她的血,也沾染了他自己的血,显得无比刺目。他的目光越过下方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越过天坛的层层阶梯,落在了不远处那张铺着明黄色绸缎的桌案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传国玉玺。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他此生追求的顶点。
为了它,他隐忍蛰伏,手上沾满鲜血,甘愿做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
可现在,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就好像在看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权倾天下,君临四海。
若没有了她,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萧烬抱着沈知微,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但他的行动,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他放弃了在大典之上完成最后的仪式,放弃了在此时此地昭告自己的皇权。
他放弃了天下。
不,不是放弃。
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定义这个“天下”。
走到天坛边缘那宽阔的白玉石阶前,萧烬纵身一跃。他怀中抱着一人,落地时却如鸿雁般轻盈,没有一丝声响。紧接着,他足尖在汉白玉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的身影快到极致,身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以及那句话在风中散落的余音。
“大典取消!”
“传孤意志,封锁皇城,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于养心殿候命!若有救回皇后之人,孤赏他一个平步青云!若救不回……”
那声音里的杀意,让整个皇城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三分。
“……太医院,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宫墙深处。
天坛之上,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以及一个宣告天下大典中断的狼藉场面。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萧烬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没想到,棋子变成了弈者,掀翻了整个棋盘。
宫墙之内,长街空寂。
萧烬抱着沈知微,用尽了生平最快的速度。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两旁的宫殿楼阁飞速倒退。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生命气息正在流逝,他用以镇压的帝王之气,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正在飞速消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拖垮,胸口阵阵绞痛,但他毫不在意。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就算是要他立刻死去,他也在所不惜。
他冲入养心殿,一脚踹开殿门。
“太医!给孤滚进来!”
怒吼声震得殿内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微放在龙床上,那双曾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脱下自己那身染血的龙袍,盖在她的身上,然后俯下身,将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沈知微……”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赤红,却偏偏流不出一滴泪。极致的痛苦,让眼泪都显得如此廉价。
他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语气,一字一句地低语。
“孤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这天下是孤为你打下来的,你还没看到它最繁华的模样,你怎么敢睡过去?”
“你的命是孤的,没有孤的允许,你一步都不准离开。”
这不再是一个帝王的命令,而是一个男人在向命运、向天道、向整个世界,发出最直接的抗争。
他的意志,第一次,凌驾于所谓的“天道”之上。
帝王的誓言,在这空旷死寂的养心殿内,回荡不休。
而殿外,天坛方向的金色光柱,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震颤之后,轰然崩塌,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天道,已然崩塌。养心殿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知微静静地躺在龙床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了无生气。若不是胸口尚有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几乎与一尊冰冷的玉雕无异。
殿内,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跪伏在地,额角冷汗涔涔,身体抖如筛糠。为首的院判,须发花白的老御医颤抖着声音,再一次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心脉已断,气血衰竭,已是……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萧烬的声音低沉如古潭深渊,听不出喜怒,却让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缓缓从床边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殿内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这个刚刚在登基大典上加冕为帝、君临天下的男人,此刻周身散发出的,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地狱修罗般的煞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悲痛。
“很好。”他轻声说,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将旁边多宝阁上的一尊白玉摆件扫落在地。“啪嚓”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玉器瞬间四分五裂。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金丝楠木的屏风,是前朝名家绘制的山水画卷,是案上温酒的鎏金兽首樽……所有触目所及的、代表着至高皇权与富贵的金玉器物,皆被他以近乎蛮横的力量一一摧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整个养心殿顷刻间一片狼藉,再无半点庄严气象。
跪在地上的御医们吓得魂飞魄散,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陛下。
萧烬停下动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御医。他一步步走向他们,脚下的碎片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他停在院判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刚刚砸碎了无数珍宝的手,猛地抓住了老御医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无力回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还没看到这天下最繁华的景象,还没听到孤亲口对她说一声‘喜欢’,你们就说无力回天?”
老御医被他眼中翻腾的杀气骇得几乎晕厥,涕泗横流,话都说不完整:“陛下……息怒……娘娘……娘娘她……是魂魄离体,非人力所能……”
“魂魄离体?”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松开手,将老御医狠狠甩在地上,然后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冷酷而决绝。
“朕给你们最后的时间。”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一个时辰之内,若不能让皇后重新呼吸,太医院上下,从院判到药童,全部陪葬。”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御医面无人色。陪葬!整个太医院陪葬!这是何等疯狂的旨意!可看着龙床上那个眼神空洞、气息奄奄的帝皇,没有人敢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绝望的气氛在殿内蔓延,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萧烬不再看他们,他失魂落魄地走回龙床边,重新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沈知微冰冷的脸颊,那股让他熟悉的、温暖的生命力,正从指下一点点流逝。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冷下去,沉入无底深渊。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曾对她说,她的命是他的。他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就在他被巨大的绝望包裹,几乎要失去理智时,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点,忽然从沈知微的眉心一闪而过。
萧烬的身体猛然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光点!
他曾无数次见过的,那个只属于沈知微的、神秘的系统光点。当初她假死离开他时,他见过;她策划刺杀任务时,他也见过。他曾以为那是什么幻术,或是高明的暗器,但此刻,在那光点闪烁的瞬间,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独特的能量波动。
那不是这世间的任何一种力量。
一个疯狂的、毫无根据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那个“神明”的力量吗?那个将她当做棋子、逼她走向绝境的所谓“天道之契”?如果沈知微是被那契约的力量抽干了生机,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才能与之对抗?
可这世间,哪里还有这样的力量?
他有。
萧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是天命所归的帝王,是这乱世最终的胜利者。他的血脉,他的气运,是这天下最至阳至刚的存在,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本源”。
如果……如果以他的天命之本源为引,能否唤醒她体内被那契约之力所禁锢的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荒诞不经、近乎儿戏的想法,没有任何依据,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此刻的萧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哪怕那只是虚幻的泡影,他也要赌上一切!
“都给朕滚出去!”他猛地对还跪在地上的御医们吼道。
御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殿门被重重关上,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空旷的死寂中,萧烬重新握住沈知微的手。他的眼神不再有疯狂和暴戾,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抽出腰间的“忘川”匕首,那柄他曾以为会刺向自己胸膛的利刃,此刻却有了别的用途。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左手手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鲜红刺目,带着他滚烫的生命力。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沈知微毫无血色的唇瓣,将自己流血的手掌凑到她的嘴边,让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入她口中。
“以孤之血,为引。”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虔诚,像是在吟诵古老的咒语,“以孤之命,为契。”
“沈知微,回来。”
红色的血,苍白的人,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凄美的画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内静得能听到血滴落的声音。萧烬的心揪得越来越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血液的流失,自己的力量也在随之减弱。
然而,沈知微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真的不行吗?
一丝苦涩与自嘲涌上心头。他萧烬一生算无遗策,最终却要用如此愚笨的方式,做一场无望的豪赌。
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沈知微的脸。
那不是错觉!
他又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她的唇间逸出。虽然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但那确确实实是……是呼吸!
她的胸口,那一直平坦无波的胸膛,开始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起伏。
有了!
真的有了!
萧烬的眼眶瞬间滚烫,滔天的狂喜过后,是无尽的疲惫。他不敢停下,继续将鲜血喂入她口中,用自己的生命力,维系着她那刚刚燃起的一星火苗。
奇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的血,作为新任天子、天命本源的象征,与沈知微体内残留的“天道之契”的能量,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那曾经被系统用来束缚她、抽取她生命力的契约烙印,此刻竟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本能地汲取着萧烬血液中的力量。
或许,这正是那悖论的核心。系统需要她伤害萧烬,来完成“破坏任务”,从而获得奖励。而现在,她生命垂危,系统为了其“刃”的存在,反而会本能地借助萧烬的力量来“修复”她。
这便是天道最大的破绽。
沈知微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那近乎透明的肌肤下,似乎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和煦的暖流,融化了萧烬心中积聚的冰雪。他缓缓收回手,看着自己掌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再看看龙床上虽然依旧昏迷、却终于有了生命迹象的女子,紧绷的身体终于一松,几乎要虚脱在地。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混杂着血腥与草木香的独特气息。
“沈知微……你终于,肯回到我身边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殿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亮起。一缕金色的晨光,穿过破碎的窗棂,恰好落在龙床之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和他沾满血污的手。
天道崩塌,旧的时代已然终结。
而他,用自己的血,为他心中的神明,重新引来了人间的第一缕光。养心殿内的血腥味与药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萧烬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固执地握着沈知微微凉的手,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昨夜那道金色光柱一样,轰然崩塌,消散于无形。
天光乍亮,意味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皇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等待着,等待着新帝登基大典后那第一道黎明的曙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封赏与恩旨。他们等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殿下……”殿门外,传来亲卫统领陆离压抑着焦急的声音,“禁军统领李大人率领一众武将,在宫门外求见,说……说要请安。还有,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也在殿外侯着,想……想问登基大典后续的礼仪事宜。”
陆离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知道,此刻的烬王殿下,绝不是一个可以讲“礼仪”的存在。
萧烬缓缓抬起头,那双俊美无俦的眼眸里,看不到半分初登大宝的喜悦,只有一片冻结了千里的冰原。他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声息的沈知微,俯身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内殿。
殿门拉开的一瞬间,涌进来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那身玄色龙袍早已被干涸的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斑驳的暗红如同泼墨,勾勒出一个杀伐果断的轮廓。殿门外跪满了亲信内侍和太医,人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传孤旨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离立刻单膝跪地:“臣在。”
“新帝登基大典,延期。所有朝堂事宜,由燕王与孤的亲信共理。无孤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入紫禁城半步。”萧烬的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陆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延期?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自古以来,登基即是改元,是昭告天下新的开始。延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命未稳,人心不服,是一个无比糟糕的开端!
“殿下,万万不可啊!”不等陆离回话,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只见白发苍苍的内阁首辅张承,领着一众袍子都来不及穿齐整的文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登基大典乃国之根本,岂能儿戏!此举必会引发朝野震荡,天下非议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跟着磕头:“请陛下三思!”
萧烬的目光,从这些开国功臣、肱骨之臣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蝼蚁。
“孤再说一遍,延期。”他顿了顿,朱唇轻启,吐出更残忍的几个字,“凡有异议者,罢官,永不录用。”
“陛下!你这是要自毁长城啊!”老首辅张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烬,满眼都是痛心疾首,“老臣跟着先帝……”
“够了。”萧烬打断了他,声音冷冽如刀锋,“先帝留给孤的,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江山。而你们,这些所谓的能臣干吏,又是如何辅佐的?太子结党营私,贪腐横行,北戎叩关,流民四起,你们又在何处?现在,来跟孤谈国本?”
他每说一句,向前一步,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便逼近一分。那些文官们被他强大的气场和绝情的言语震慑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孤的江山,不需要只会摇唇鼓舌之人。”萧烬走到张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三朝元老,“张承,你年事已高,也罢。从今日起,你致仕吧。府邸里的财物,孤会派人清点,多出来的部分,就当做是为这满目疮痍的国土,尽最后一份力。”
张承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位新帝,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发脾气。他是在用最铁血的方式,宣告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在这个时代里,旧的规则,旧的人,都将被无情碾碎。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余下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言,只能拼命磕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自宫道外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宫墙。紧接着,一个清亮而带着北地豪情的女子声音响起:“奉燕王令,宫门已封,闲人退避!”
话音未落,只见一队身披银甲、手持弯刀的北戎亲兵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慕容燕。她一身火红的骑装,长发高束,跨下宝剑,英姿飒爽。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副将,径直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走到了殿前。
她对殿内那个满身血影的男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烬王,宫内外的秩序,已经由我的人接管了。”
她的到来,像是一场及时雨,为萧烬的震怒提供了最坚实的武力后盾。那些原本还想再劝的官员,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异族战士,彻底噤了声。北戎铁骑的凶名,没人敢忘。
萧烬颔首,目光却越过慕容燕,望向宫门的方向:“外面,还有多少人?”
“文武百官,九成九都在了。”慕容燕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快意,“都在等着新帝的恩旨呢。不过,看样子,他们要等到一道‘惊旨’了。”
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走下台阶,站在汉白玉的广场上,身后是垂头丧气的官员,身前是忠心耿耿的女将。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众人的身上,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传孤的第二道旨意。”他对着陆离,也对着满广场的沉默,朗声说道。
“臣在。”陆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凡与逆党太子萧誉有牵连者,自今日起,三日内自首。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满门抄斩。”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孤不想看到大夏的朝堂上,还留着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谁都知道,先太子虽死,但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这道旨意,无异于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官场的大清洗。
“殿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兵部尚书王翦——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他曾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老臣不服!太子虽有不德,但其党羽皆是忠于大夏的臣子!陛下如此清洗,是要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萧烬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眼神让王翦如坠冰窟。
“王翦,你的儿子,是太子妃的弟弟,掌管着京畿大营。你可知道,就在孤进城的前一夜,他调走三千人马,意图伏击孤的先锋?”
王翦脸色大变,道:“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吗?”萧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随手扔在地上。令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你儿子亲卫的腰牌,孤的人,是从城外西山的乱葬岗里,从他身上取下来的。”
王翦浑身一颤,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瞬间面如死灰。
“来人,”萧烬没有再看他,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情感,“兵部尚书王翦,结党营私,意图谋反,革职查办,王氏一族,收监天牢,听候发落。”
“逆……你这是暴君行径!”王翦彻底癫狂了,嘶吼着扑了上来。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倒在地。他依然犹不休,对着满朝文武大吼:“你们都看到了!这是个滥杀无辜的暴君!我们忠于先帝,忠于大夏,何罪之有!”
萧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只是阶下之徒无力的犬吠。他对着陆离,继续发布着自己的命令。
“第三道旨意,成立玄镜司,由孤亲管。查天下鬼神之说,录古今妖异之事,凡涉及‘系统’、‘契约’、‘天命’等字眼者,一律呈报。有知而不报或匿情不报者,以叛国论处。”
这道旨意,比前两道更加离经叛道。
查鬼神?录妖异?
满朝官员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新帝疯了吗?开国之初,不求与民休息,不思国泰民安,反倒去查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只有慕容燕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她隐约知道,这或许与沈知微的昏迷有关。那个女人,如同一道谜,始终缠绕在萧烬的心头。
没有人敢反对了。王翦的下场就在眼前,此刻再出头,与自寻死路无异。一场帝王一怒引发的血雨腥风,就在这登基大典的第一个清晨,席卷了整个大夏朝堂。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广场上一时间哀鸿遍野。
萧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怒火却未曾平息分毫。
他清洗朝堂,是为了清除隐患,更是为了发出一个信号。从今往后,这天下,是他萧烬的天下。任何胆敢挑战他权威的人,无论是人是鬼,是神是魔,他都将十倍奉还。
而设立玄镜司,则是他复仇的开始。
那个所谓的“天道之契”,那个将沈知微当作棋子,将她玩弄致死的“系统”,他不会放过。哪怕对方是虚无缥缈的神,是掌控命运的天道,他也要将这伪善的面具撕下来,踏在脚下!
他要用这个王朝的力量,去搜刮这个世界上所有相关的线索。他不信,这个东西会凭空出现,不留下一丝痕迹。
阳光越来越盛,照得他满身的血迹愈发触目惊心。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孤绝的修罗,用自己的血与怒,为这个新生的王朝,烙下了第一道深刻而暴烈的印记。
处理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多看脚下这群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一眼。他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座死寂的养心殿。
殿外,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殿内,是他唯一想要守护的温柔。
当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声,萧烬脸上的冰冷与决绝瞬间融化了。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沈知微的手,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是刚才那满朝文武都不曾听过的低沉与温柔。
“知微,你听到了吗?”
“孤把他们都清除了,把天下都握在手里了。”
“孤在找它,那个伤害你的东西。孤一定会把它找出来,碎尸万段。”
“所以,你快点醒过来。”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江山吗?现在,它已经是你的了。你亲自……来看一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