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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透过御花园中新抽芽的柳条,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小径上。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花蕊混合的清新气息,连风都变得轻缓起来,拂过脸颊,只留下缕缕暖意。
  
  沈知微的身体已经大好,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染上了健康的红晕。只是太医们依旧千叮万嘱,说她伤了根本,万不可过度劳心劳力。于是,每日午后在这园中散散步,便成了她养疾的必修课。
  
  而萧烬,无论朝政何等繁忙,总会准时出现在殿阁的转角处,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将自己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锋芒尽数敛去,此刻的他,不像君临天下的帝王,更像一个寻常人家,心中牵挂着妻子康健的丈夫。
  
  园中的樱花开了,一簇簇,一团团,如云似霞。偶尔有风过,便下起一阵浪漫的樱花雨,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拂过她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
  
  沈知微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花瓣纤薄,脉络清晰,在她白皙的掌心显得格外娇嫩。她侧过头,看着正为她拂去肩上花瓣的萧烬,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陛下日理万机,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等琐事上。”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揶揄,却没了往日的疏离与戒备。
  
  萧烬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帘,眸色深邃如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她的笑颜。他并未答话,只是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腹的温度带着熟悉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孤的时间,用在何处,由孤自己说了算。”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在尾音处不自觉放软,化为缱绻的温柔,“看着你,便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沈知微的心,被这直白的话语撞得微微一颤,瞬间便乱了节拍。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掩饰住眸中的波光潋滟。她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一心只想完成任务回家的冰冷“反派”,这个男人的种种,早已在她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两人并肩走在落英缤纷的小径上,沉默着,却并不尴尬。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岁月静好得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然而,当沈知微迈步时,腰间某个物件轻轻晃动,与玉佩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萧烬的脚步,蓦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的腰间。那里,隔着素色的长裙,悬挂着一截乌黑色的刀柄配着银色流苏的匕首。即使在层层叠叠的衣衫下,那熟悉的轮廓依旧让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忘川。
  
  那柄曾数次刺向他,沾染过他的血,也见证了她所有挣扎与痛苦的匕首。是他们之间宿命的开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血腥、最冰冷的一道鸿沟。
  
  阳光依旧温暖,花园依旧繁盛,可空气中的温度,却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下降。
  
  萧烬的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深沉晦暗。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楚、悔恨与无尽占有欲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她手持此刃,决绝地刺向他胸膛的场景;想起了她在天牢中,用它抵着自己的咽喉,眼神孤寂如寒星的模样。每一次,这柄匕首的出现,都伴随着别离与伤害。
  
  它像一个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他曾将她逼至何等绝境。
  
  沈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气息的变化。她垂眸,看见了腰间的“忘川”,心中也是一沉。那是她昏迷期间,萧烬亲自为她寻回,并重新挂在她的腰间的。或许在他看来,这是她的东西,物归原主,理所当然。可他忘了,这件“东西”,对他们二人而言,意义太过沉重。
  
  她也曾想过将它弃之脑后,可最终还是留下了。或许,她也需要一个物件,来时时警醒自己,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并非一场梦。
  
  沉默在两人之间肆意蔓延,连风中都带上了一丝萧瑟。
  
  最终,是沈知微打破了这片死寂。
  
  她没有去看萧烬的眼睛,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解下了腰间的“忘川”。匕首的触感冰冷如初,一如它初次被锻造出来时的模样,纯粹的杀意,不带任何感情。
  
  她转过身,面对着萧烬。
  
  他的脸庞隐在树影斑驳之下,神情看不真切,但那紧紧抿起的薄唇,和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此刻内心的翻涌。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双手,握住了萧烬垂在身侧的大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有些冰凉。
  
  在萧烬错愕的目光中,她张开他的手,然后将那柄冰冷的“忘川”,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萧烬。”她第一次,在如此平静的境况下,连名带姓地唤他。
  
  他的身体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她温暖的手掌牢牢按住。
  
  “它以前是刺向你的凶器。”沈知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藏着万千算计与疏离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它见证了我们的开始,也差点毁了我们的结局。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我们那些不好的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但是,从今以后……”
  
  她顿了顿,握着他的手轻轻收拢,让他将那柄匕首紧紧握住。乌黑的刀柄,银亮的刀刃,被他宽厚的掌心包裹,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也沾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它只为你削水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只觉得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攥住,随即又被无尽的暖流瞬间填满。他看着眼前的沈知微,看着她眼中的坦然与信赖,看着她唇边那抹化开冰雪的浅笑,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宣告。以一种近乎豁达的温柔,亲手斩断了那条捆绑着他们彼此的、名为宿命的冰冷锁链。她将这最危险的凶器,交还到他手中,赋予它全新的、属于庭院之中的温和使命。这是一种全然的交付,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用行动告诉他:过去,我不在乎了。未来,我交付于你。
  
  萧烬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缓缓地、用力地,将“忘川”攥得更紧。那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冰冷触感,此刻却仿佛隔着她的手,也能灼烧起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清冷自持,不再是讥诮嘲讽,也不是权谋深沉。它发自肺腑,如冰雪初融,如春风拂面,瞬间冲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阴霾。那笑容抵达眼底,将他深邃的眸子都点亮,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碎裂、重组,点亮了整个世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然后,他真的就握着那柄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忘川”,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忘川”的刀刃极其锋利,削起果皮来,得心应手。他曾用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曾用它隔断生死,屠戳敌人。可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用它来做这样一件……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事。
  
  深色的外皮,在他稳定的手下,被连成长长的一圈,一圈,一圈,未曾断绝。就像他们之间曾曲折离奇的过往,虽然惊心动魄,但终究连绵不绝,未曾真正断裂。
  
  很快,一个光洁圆润、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苹果便呈现在眼前。
  
  萧烬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唇边,眼中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宠溺。
  
  “尝尝。”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削苹果的男人,看着这柄在他手中焕发新生的“忘川”,看着他们之间那片被暖阳照亮的、温馨祥和的天地。
  
  她真的,不太在乎能不能回去了。
  
  她缓缓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苹果脆甜,汁水四溢,带着阳光的味道,也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抬起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那柄曾象征着宿命与死亡的利刃,此刻只带着寻常人家的温暖,静静地躺在帝王温热的掌心。
  
  忘川之上,再无寒意,唯有春晖。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紫禁城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沈知微立于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宫女为她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朝服,那是一袭深玄色的宫装,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海浪纹,宽大的衣袖垂落时,宛若一道道翻涌的波涛。衣料并非丝绸,而是一种特织的锦缎,挺括而垂坠,既有朝臣的威严,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发髻被高高挽起,仅以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固定,再无旁的珠翠点缀。这样的装扮,简约至极,却衬得她本就清冷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肃然。她不再是一国的废后,不是囚于深宫的囚徒,从今日起,她将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身份——帝师,站在这帝国权力的最高峰。
  
  “陛下已在殿外等候。”贴身宫女的声音低柔地响起。
  
  沈知微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寝殿。殿门外,萧烬身着一袭明黄龙袍,负手而立。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平日里的冷戾与狠绝似乎都被这晨光柔化了,只剩下作为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到她出来,萧烬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地扫过一遭,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周全。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过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紧张吗?”他低声问,声音里是只有她能听到的温柔。
  
  沈知微摇了摇头,平静地回视着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今日去,只为讲学,不涉朝政。”她顿了顿,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更何况,旁边不是坐着天子么。”
  
  萧烬眼底的郁色似乎被她这抹笑容驱散了,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说得对。有孤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两人的身影并肩而行,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太和殿。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殿外,见到萧烬与沈知微联袂而来,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落在了沈知微身上。惊愕、不解、鄙夷、好奇……诸般情绪交织。一个废后,一个女子,竟要以“帝师”之名,入朝听政?这在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尤其是那些以礼法治国的老臣,脸色早已铁青,胡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陛下圣安!”百官跪地山呼。
  
  萧烬牵着沈知微的手,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巍然登上九十九级台阶,在龙椅上落座。而在龙椅之侧,特设了一张紫檀木案几,其上笔墨纸砚俱全,位置仅比帝王矮上几分。这便是她的席位。
  
  “众卿平身。”萧烬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群臣起身,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向那位侧座而坐的女子瞟去。只见她端然静坐,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非议与审视都与她无关。
  
  “今日早朝,先议政,后讲学。”萧烬开口,直接定下了基调,“户部尚书,北方互市一事,筹备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出列,一脸喜色地奏报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与北戎的互市章程已基本拟定。互市开放后,我朝的铁器、茶叶、丝绸可源源不断地销往北地,而北戎的战马、牛羊与皮毛亦能南下,仅此一项,预计每年可为国库增收白银三百万两!北境驻军的粮草军需,亦可就地解决,实乃国之大幸!”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慕容燕的信与北境的稳定,无疑给这位新帝的统治,注入了第一剂强心针。
  
  “好。”萧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沈知微,“帝师,对此,你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问她?一个女子,她懂什么军国大事?
  
  户部尚书的脸色也僵了一下,但圣意难违,他只得躬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谬论。然而,沈知微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萧烬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地响起:“陛下,臣不敢妄言军国。只是臣以为,互市固可增税,但其利不止于此。”
  
  “哦?”萧烬做出感兴趣的模样,“愿闻其详。”
  
  “商旅往来,不止是货物流通,更是民心趋附。”沈知微不急不缓地说道,“昔日的北戎是我朝之敌,如今的北戎是我朝之屏。互市一旦开启,北地之民将赖我朝之物资而生,其孩童将爱我朝之糖果,其妇人将着我朝之丝绸。数十年后,北戎与大夏,将不再是两个国家,而是一个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整体。相较于三百万两白银,这无可估量的民心归附,才是互市最大的收益。”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醍醐灌顶,让在场所有只看到了眼前利益的大臣们都愣住了。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太傅张承,一位年过花白、须发皆白的老臣,此刻忍不住出列,拱手道:“陛下,沈氏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终究是虚妄之说。民心难测,唯有实实在在的税收,才是治国之本。再言,女子干政,于礼不合。让一介宫闱女子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恐为我朝笑柄!”
  
  张承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话极具分量。殿中不少老臣纷纷附议。
  
  “太傅所言极是!”
  
  “陛下,还请三思!”
  
  萧烬面色一沉,目光瞬间冷冽下来,正欲开口,却见沈知微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再次起身,这一次,她没有看萧烬,而是直视着那位德高望重的太傅,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傅教诲的是,知微一介女子,确不敢妄言治国。今日上朝,亦非为参政,只为解惑。”
  
  说着,她从案几上取过一本册子,正是她多日来整理的笔记。
  
  “臣,今日只为陛下讲解何为‘边际效应’。”
  
  “边际效应?”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闻所未闻的词?
  
  沈知微无视了他们的疑虑,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解:“所谓边际效应,是指当一个人连续消费某种物品时,他从中获得的额外满足感,会随着消费数量的增加而递减。举例而言,一个饥饿的人,吃第一个包子,感觉是无比美味;吃第二个,依旧香甜;但吃到第五个、第十个时,那份满足感便会越来越低。这个理论看似简单,却可用于调控民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譬如,朝廷赈灾,直接发放钱粮,灾民或能解一时之困,但钱粮用尽,依旧是无根之木。但如果用这笔钱,在灾区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传授他们新的农耕技术,那么他们获得的,便不是一时的饱腹,而是持续创造财富的能力。这,便是提升政务投入的‘边际效益’。”
  
  “再譬如税收。为何商税重于农税,却依旧能让商业繁荣?因为商人纳税后,获得的利润空间依然巨大,这笔投入的‘效益’远大于成本。而民生之本的农业,则需轻徭薄赋,让农民有余粮,有存款,他们才会愿意开垦更多的土地,购买更好的农具,从而让整个国家的根基更加稳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全是些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却又直指当前经济政策的痛点。
  
  群臣从最初的嗤之以鼻,到侧耳倾听,再到此刻的震惊与沉思。这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理论”,像是一把钥匙,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原来,治国理政,还可以有这般截然不同的思路!
  
  “臣今日所讲,不过九牛一毛。”沈知微最后总结道,“臣所知,还有关于‘杠杆原理’在工程中的应用,‘化学’在染布、炼铁上的改良,‘地理’与‘气候’对农业周期的影响……这些,臣将以册子的形式呈于陛下。臣不敢称匡扶社稷,只望能为陛下的万里江山,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说罢,她深深一揖,重新落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的议论与非议,仿佛从未发生过。张承太傅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反驳,却发现沈知微所言,是纯粹的“理”,而非“礼”,无懈可击。
  
  许久,萧烬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与骄傲:“帝师之课,孤,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传孤旨意。”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成立‘格物院’,由帝师沈知微总领。凡臣工有关于民生、工程、算学、医药之新法,皆可入格物院研讨验证。其法若果真利国利民,孤不吝封赏!”
  
  “开‘商路’,除‘关禁’!即日起,大夏全境,商旅往来,除国营盐铁外,其余货物,只收取一成统一商税,所有地方关隘,不得私自增设苛捐杂税!”
  
  “兴农政!各州府遣官吏,丈量全国土地,登记造册,以此为据,推行‘摊丁入亩’之法,永不加赋!”
  
  一道道旨意,如惊雷般在大殿之上炸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良,而是对整个大夏现有经济体系的颠覆!群臣无不骇然,他们惊恐地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又看向他身侧那个淡然自若的女子。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皇帝,不是要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旧王朝。
  
  他是要和这个女人一起,亲手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一个工商业与农业并重,科技与文化齐飞的,真正的太平盛世!
  
  退朝时,百官怀着敬畏与迷茫的心情缓缓散去。萧烬走到沈知微身边,看着她略带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爱怜。
  
  “今日,累着你了。”他柔声说。
  
  沈知微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不累。我只是……觉得有些兴奋。”
  
  她兴奋的,不是她获得了多大的权势,也不是她赢得了多少的尊重。而是她终于清晰地看到,她脑海中的那些知识,那些在现代世界早已是常识的东西,正在这个古老的时代里,生根发芽,将孕育出怎样一番壮丽恢弘的风景。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或许,她回不去了。
  
  但或许,她亲手参与的这个世界,将会比她记忆中的那个,更加璀璨,更加精彩。
  
  而这个未来的版图,今天,才刚刚展开。时近暮春,御花园中的芍药开得正盛,暖风拂过,送来阵阵甜香,沁人心脾。
  
  沈知微正倚在书房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关于新式农具改进的图纸,看得入神。这几日,她正与户部的几位老臣争得面红耳赤,只为推行一种能够提高水田耕作效率的曲辕犁。那些思想守旧的臣子们,固执地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却被沈知微用一套套详实的数据和逻辑逼得哑口无言。
  
  这种将知识付诸实践的成就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萧烬坐在不远处的大案后批阅奏折,殿内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他会抬起眼,目光温柔地落在沈知微专注的侧脸上,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步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娘娘……宫外有人求见。”
  
  萧烬头也未抬,语气淡然:“不见。”
  
  “那人……”内侍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道,“那人只说,他叫魏无羡。”
  
  “哐当”一声,是朱笔掉落在御案上的声音。
  
  萧烬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又被深沉的探究所取代。而沈知微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图纸,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魏无羡。这个名字,对如今的大夏而言,已然是个传说。或者说,是一个禁忌。无相楼土崩瓦解,楼主金盆洗手,从此江湖上再无那个翻云覆雨雨的观棋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隐匿于人海,再不现世。
  
  可他偏偏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最不合时宜,又或许……最是恰当的时机。
  
  “让他进来。”萧烬沉声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内侍领命而退,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沈知微走到萧烬身边,轻轻替他拾起地上的朱笔,低声道:“他来做什么?”
  
  “孤也不知道。”萧烬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不过,一只已经收起爪子的棋子,倒也无甚可怕。”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抹警惕却未曾消散。
  
  片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来人一洗铅华,褪去了所有象征着权势与神秘的锦袍玉冠,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月白常服,长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连腰间挂的,都是一块毫无雕琢的璞玉。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天下情报、玩弄人心的无相楼主,更像是一个游历四方的落魄书生。岁月似乎在他脸上刻下了几分沧桑,眉宇间那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平和。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草民魏无羡,见过陛下,见过娘娘。”他对着两人,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仿佛他不是来拜见帝王,而是拜访一位故友。
  
  萧烬没有让他起身,目光如刀,在他身上逡巡了许久,才冷冷开口:“楼主今日怎么有空来朕这小小的皇宫了?无相楼散了,楼主这闲云野鹤,也应该逍遥自在才是。”
  
  “陛下说笑了。”魏无-羡直起身,脸上竟是真切的笑意,“楼已散,人亦老。这人间烟火,总归要亲眼瞧一瞧,才算不枉此生。”
  
  他的目光转向沈知微,眼中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草民今日前来,一是向陛下与娘娘辞行,二是……了却一桩旧事。”
  
  “哦?什么旧事?”
  
  “下棋。”魏无羡微微一笑,“我这一生,观棋无数,亦下棋无数。却有一盘棋,悬在心头多年,始终未能尽兴。今日特来,与陛下一赌,也与娘娘……一赌。”
  
  萧烬挑眉,眼中兴味渐浓:“赌什么?”
  
  “就赌这天下,这人心。”
  
  沈知微心中一动,她知道,魏无羡口中的“棋”,指的绝不仅仅是眼前的棋局。
  
  很快,内侍便摆好了一副棋盘。黑白二子,清如秋水,静置两端。
  
  萧烬与魏无羡分坐南北两侧,沈知微则静静坐在萧烬身侧,含笑不语,充当一个旁观者。
  
  棋局,开始了。
  
  魏无羡执黑先行,棋风依旧是当年那般天马行空,诡异莫测。黑子如泼墨,洋洋洒洒,看似毫无章法,却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处处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仿佛在复刻当年的局,试图将萧烬再次拖入那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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