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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西

第1章 安西 (第2/2页)

临走前,我指着那个罐子问:“大爷,这破罐还要不?”
  
  老猎户摆摆手:“拿走吧,给十五块。”
  
  赵老杆在旁边瞪我。
  
  十五块,在他眼里够收半车废铁。
  
  我掏钱时手有点抖,但还是给了。
  
  回去路上,赵老杆骂我:“九峰,你脑袋叫门夹了?这破玩意儿当尿壶都嫌漏。”
  
  我抱着罐子没吭声。
  
  到了家,我敲了敲罐身。
  
  声音发闷。
  
  我又看底足、釉面、画工。那东西不是官窑,也不是老到吓人的物件,应该是民国仿乾隆的青花缠枝纹罐。可它有老气,摆在城里摊上,肯定有人要。
  
  几天后,赵老杆带我去县城旧货市场。
  
  那个罐子卖了一百二十块。
  
  摊主给钱时,赵老杆眼珠子都直了。回村路上,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九峰,你这眼睛,不像庄稼地里长出来的。”
  
  我把钱贴身藏好。
  
  那天晚上,我给姥爷买了半斤猪头肉。
  
  姥爷坐在炕头,嚼得很慢,问我:“挣的?”
  
  “挣的。”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半年里,我跟着赵老杆跑了十几个村。
  
  我收过铜烟锅、旧木盒、残瓷片、老银锁,也吃过亏。
  
  最狠的一次,是我花二十块收了只黑釉碗。卖主说是宋代的,我信了一半。到了城里,人家摊主拿起来看一眼就笑了。
  
  “新烧的,土都没吃进去。小孩,回去多交点学费。”
  
  我把那只碗带回村,当晚砸了。
  
  碎片我用布包起来,塞进蛇皮袋最底下。每次贪心冒头,我就摸一摸。
  
  疼钱,比疼脸更能长记性。
  
  到了秋天,姥爷能拄拐下地,但家里还欠着账。我手里攒了二十多件东西,有真有假,有值钱的也有压箱底的。
  
  赵老杆说:“县城水浅,你要真想吃这碗饭,去安西。那边古玩市场大,鱼龙混杂,有本事能翻身,没本事就被人啃得骨头不剩。”
  
  我问:“你去过?”
  
  “去过一次。”
  
  “咋回来了?”
  
  赵老杆摸了摸后脑勺:“让人骗了三百,差点连裤子都输没。”
  
  我心里反而定了。
  
  能骗三百的地方,就有人能挣三千。
  
  临走前夜,姥爷坐在炕头抽旱烟。烟锅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我把蛇皮袋收好,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然问:“想好了?”
  
  我嗯了一声。
  
  姥爷没拦我,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钱。那铜钱被磨得发亮,字口不太清了。
  
  “拿着。”
  
  “这值钱?”
  
  姥爷瞪我:“啥都问值不值钱,你早晚叫钱牵着鼻子走。”
  
  我不说话了。
  
  他把铜钱塞进我手里,说:“穷不可怕,怕的是心里没根。到了外头,别让钱把你眼珠子蒙住。”
  
  我把铜钱穿了根红线,挂在脖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去安西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全是泡面味、烟味、汗味。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小孩哭了一路。我抱着蛇皮袋,坐在硬座边上,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反复响着二舅妈那句“拖油瓶”。
  
  越想越清醒。
  
  安西比县城大太多。
  
  火车站外头人挤人,三轮车司机围上来问我去哪儿。我不敢坐,怕被宰,背着蛇皮袋走了两条街,才找到去古玩市场的公交。
  
  安西古玩市场在老城区。
  
  一进门,我就知道赵老杆说得没错。
  
  这里的水不浅。
  
  摊主吆喝,买家压价,托儿围着一个铜佛演戏。有人拿着放大镜看瓷片,有人蹲在地上摸玉,有人穿西装皮鞋,嘴里说的却全是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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