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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9章 书生布衣战川南 铁骨丹心动敌将

第0379章 书生布衣战川南 铁骨丹心动敌将 (第2/2页)

沈砚之在最前面。他的白衬衫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面旗帜,一面随时会被子弹洞穿的旗帜。他用刺刀格开第一个北洋兵的突刺,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个兵的太阳穴上,然后侧身让过第二个人的刀锋,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在对方弯腰的瞬间刺刀从肩窝斜插进去。血喷了他半张脸,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不是他的血。他还来不及擦,余光里又闪出第三个黑影。那个人高他半个头,刺刀从他的左肋擦过,划破皮肤和肌肉,一阵火烧般的剧痛从左腰传来,他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退半步,反而用伤侧身体撞进对方怀里,右手腕一翻,刺刀从下颌刺入,一推一拧,一股热雨淋了他整只手。
  
  他的手没有抖。不是不害怕,是来不及害怕。人在生死之间,会被逼出一种只有绝境中才会降临的清醒。
  
  就在两军胶着之际,山谷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那号声不是护国军的冲锋号,也不是北洋军的集合号,而是一种带着滇西高原特有的苍凉和倔强的旋律,是蔡锷将军亲自创作的《护国军军歌》——“天高高,海滔滔,男儿仗剑出云南。”
  
  “是滇军!”程振邦在战壕里大喊,声音里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狂喜,像被困在枯井里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听到了井口传来的脚步声,“蔡将军的援兵到了!”
  
  一支骑兵从北洋军侧翼的树林中杀出来,马蹄踏碎了月光,马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军官,骑一匹黄骠马,没有戴军帽,额头上一道刀疤在月色下清晰可见。他策马冲进敌群,一刀将北洋军的营旗斩为两段,然后用带着浓重昭通口音的四川话吼道:“滇军先遣团在此!曹锟小儿,有种来战!”
  
  北洋军的阵脚松动了。夜袭的精锐被前后夹击,阵型从梯形楔入变成了混乱溃散,士兵们开始往山谷深处溃退,互相践踏,丢盔弃甲。程振邦趁机率领剩余兵力发起反冲锋,沈砚之拄着步枪站在山坡上,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敌人的。
  
  青年军官策马来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月光下,他的脸年轻得让人意外——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百战老将才有的沉稳和笃定。他的右耳缺了一小块,是弹片留下的旧伤,左脸颊有一道刚结痂的新伤,应该是在前不久的赤水渡河战役中被刺刀划的。
  
  “沈旅长,”青年军官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滇军军礼,军靴的后跟在泥泞里磕出沉闷的声响,“护国第一军先遣团团长朱德奉命前来会合。路上遭遇小股敌军阻击,来迟了两个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山海关城头,自己带着三千乡勇打开城门迎接程振邦的新军骑兵时,程振邦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里想的是推翻一个旧世界,却还不知道建立一个新世界要流多少血。一代人有一代人要打的仗。在河北山海关举火燎原的是他们,在四川纳溪血战不退的也是他们,从东北打到西南,从青年打到壮年。他以为只有他们这些老骨头还在死撑,可此刻,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眼睛明亮的青年军官让他忽然明白,这条路上的人从来没有少过——在山海关起义时,在护国讨袁的旗帜下,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红土地上,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肯跪下,就永远会有另一个人接过他手里的枪。
  
  他握住朱德的手。两个人的手掌一样粗糙,一样布满枪茧,一样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不晚。”沈砚之笑了,嘴角的伤口被扯动又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来得正好,还有一壶茶没凉。”
  
  朱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川人特有的豪爽和率真,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打完仗,我请沈旅长喝我们云南的普洱茶,保证比你那壶隔夜的凉茶强。”
  
  “一言为定。”沈砚之松开手,转头看向山谷里溃散的北洋军。曹锟的两个混成旅,曾在河南以两万人击溃白朗十万义军,是北洋精锐中的精锐,如今被护国军和滇军两面夹击,兵败如山倒。溃兵丢弃的枪支弹药散落在山坡上,无人认领。夜色中,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一群被赶出领地的野狗。沈砚之望着那片溃败的敌军,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因为他知道,曹锟的部队今夜败了,明天还会有别的北洋将领带着更强的部队卷土重来。而护国军手里,已经没有再多的预备队了。
  
  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残存的部队。晨曦初露,微光勾勒出士兵们疲惫而亢奋的面孔。那些从山海关一路跟随他到川南的老弟兄,那些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汉子,此刻正用沾满硝烟的手掌抹着脸上的血和泪。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河北兵老刘——他还站着,左腿膝盖以下全是黑的,裤管被烧掉了一半,脸上的表情却像刚从田里干完农活歇下来,正在用袖子擦脖子上的汗。
  
  沈砚之走上山坡最高处,背对着朝阳,面向他的士兵。他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在那里,脊梁笔直,像一面被子弹打出无数窟窿却依然飘扬的旗帜。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风里,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心脏上,“山海关起义那天,站在我身边的三千人,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不足两百。这五年里,我们打输了两次革命,流亡过一次日本,死在路上的兄弟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但是今天——今天我们在这里,用不到一千人的残兵挡住了北洋两个混成旅的围攻。为什么?因为这天下,不是他袁世凯的天下,也不是曹锟的天下。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是每一个不肯做奴隶的中国人的天下。只要我们在,护国军就没有垮。只要护国军没有垮,这面共和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
  
  山谷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那不是口号,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呼喊,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野性的呐喊,像山洪,像滚雷,在纳溪的山谷里久久回荡,惊起了林中宿鸟,也惊醒了已经倒在地上闭上眼睛的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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