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2章潘家园旧书寻旧影
第0302章潘家园旧书寻旧影 (第1/2页)北京的春天总是很短,短到仿佛冬天刚走,夏天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可四月初的这几天,倒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风是软的,裹着一点点沙尘和柳絮,吹在脸上痒酥酥的。阳光也不烈,温温吞吞地铺下来,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
林微言站在地铁口,看着对面那条街的招牌。
潘家园旧货市场。
五个大字,红色的,漆面斑驳,有些年头了。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五年前。那天她和沈砚舟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从城西一路晃到城东,就为了找一本明代刻本的《花间集》。她毕业论文写的是古籍装帧艺术,需要实物参考,沈砚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潘家园有个老师傅手里有,便拉着她来了。
那天的风比今天大。
她记得自己扎着马尾,风把碎发吹得到处飞,沈砚舟就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耳廓时带着一点凉意。她抬头看他,他就笑,说走吧林大学霸,再晚老师傅该收摊了。
后来他们真的找到了那本《花间集》。
在一堆落满灰的旧书堆里,封面残破,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可她看见它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沈砚舟在旁边看她那个样子,笑着说你这表情跟我捡到宝似的。
她就是捡到宝了。
那本《花间集》是万历刻本,虽不是孤本,却也极为罕见。老师傅开价三千,她当时还是学生,三千块差不多是两个月的生活费。她咬着牙想还价,沈砚舟已经把钱付了。
她急了,说这钱算我借你的。
沈砚舟把书包好递给她,说行,利息就按每天一杯豆浆算。
后来那杯豆浆,她一直没还完。
分手之后,那本《花间集》被她压在箱子最底层,再也没翻过。上个月搬家时她整理旧物,翻出来看了一眼。纸页更黄了,虫蛀的洞还在,封面上沈砚舟当时替她包的书皮已经翘起了边。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了。
“微言。”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微言回过头,沈砚舟正从地铁口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不那么像律所里那个西装革履、生人勿近的沈律师。
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她。
“美式,少糖。”
林微言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纸杯,指尖慢慢回暖。她没说谢谢,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糖放得刚刚好。
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两个人并肩往市场里走。
潘家园周末比平日热闹,摆摊的、闲逛的、来捡漏的,把几条街挤得满满当当。卖什么的都有——瓷器、玉器、铜钱、邮票、老照片、旧书画。有人蹲在摊位前拿放大镜看瓷器底款,有人和老板为一枚铜钱争得面红耳赤。
喧嚣的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其中。
林微言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子上的旧书。沈砚舟就跟在她旁边,也不催,她看什么他就看什么,偶尔说一句“这本品相不太好”或者“这摊子上的大多是民国货”。
“你还懂这个?”林微言侧头看他。
“这几年学了点皮毛。”沈砚舟说,“你不在,我总得找点事做。”
话说得平淡,可林微言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不在。
这三个字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知道,他不是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能说出口的,已经是反复掂量过的。
她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林微言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老匾,“聚文斋”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线装书,封面都有些残破,在阳光下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黄褐色。
“就是这里。”林微言说,“上次那个老师傅,姓孙。”
“孙师傅去年退休了。”沈砚舟说,“现在是他儿子孙磊在打理。”
“你常来?”
“偶尔。”沈砚舟顿了顿,“有时候周末没事,就过来转转。”
林微言没有追问。
她推开门,门楣上挂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店里比外面暗许多,光线从窄小的窗户里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缓缓飘浮,像是时间本身被照见了形状。满屋子的旧书味道扑面而来——那种特有的气味,墨香、纸张、灰尘和陈年的时光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却让人安心。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窄窄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随意。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正在用软毛刷清理一本古籍上的灰尘。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来。
“沈律师?”他放下刷子,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带朋友来看看。”沈砚舟说,“孙磊,这是林微言。”
孙磊的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林小姐。”他笑着说,“久仰大名。”
林微言微微困惑地看了沈砚舟一眼。
“我跟他提过你。”沈砚舟说,语气很淡,“去年有本明代县志的修复方案,我请教过孙磊,顺嘴提了几句。”
孙磊笑了笑,没有拆穿。
——顺嘴提了几句。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沈律师在店里翻到一本清代女诗人的手稿,忽然说了一句,“她修书时也这样,拿着镊子的手特别稳。”然后就不说话了,盯着那本手稿看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见一个男人露出那种表情。
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怀念,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在路边看见一朵开过的花。花已经谢了,但他还认得它。
“你们随便看。”孙磊说,“里间有几本新收的明刻本,还没来得及上架。”
“多谢。”沈砚舟点点头。
林微言已经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旧书的书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有一本书的书脊松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书底,另一只手按住书脊,轻轻紧了紧。
这是职业病了。
孙磊在旁边看见,眼睛亮了亮:“林小姐是行家。”
“修复师。”沈砚舟替她回答,“专业的。”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骄傲,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微言没有理会他们,她已经被书架上的书吸引住了。
这里的旧书种类很杂,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一些民国时期的杂志和手抄本。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偶尔会停下来仔细看看某本书的装帧和纸张,但很快又放下了。
都不是她要找的。
沈砚舟没有打扰她。
他靠在另一侧的书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版的《法律逻辑学》,却没有翻开,目光一直落在林微言身上。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眉眼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低头看书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翻书的样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指尖捏着书页的右下角,轻轻翻过去,然后用指腹抚平页面的折痕。动作温柔而有耐心,像在对什么活物说话。
沈砚舟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这本相册,砚舟每年都会翻。”
他没说的是,不止相册。
这几年他来过潘家园很多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午后——案子结了,庭审赢了,或者只是心情不好,他就会坐地铁过来。在这几条街上来回地走,看那些旧书摊,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他在这里找她的影子。
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有一回他在一个摊子上看见一本《古籍修复技艺》,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林微言购于二〇一七年三月”。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她的。他拿起那本书翻了好久,最后又放下了。
老板问他怎么不买,他说不了,这书的主人不是我。
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本书为什么会在潘家园出现,是她不需要了,还是搬家时遗落了。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那本书的主人,早就不属于他了。
“沈律师。”
孙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里间有一本,您要不要看看?”
沈砚舟回过神:“什么?”
孙磊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微妙:“前几天收的,万历刻本《花间集》,品相还不错。收的时候我就想着,您找了这么多年,总该让您先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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