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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云开

第三百零八章 云开 (第1/2页)

顾怀换了一身料子还算考究的常服,与同样做寻常富家夫人打扮的陈婉,并肩走在临沅城最繁华的主街上。
  
  在他们的身后,看似只有王五等几个做随从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但在常人看不见的街道暗处,不知撒出去了多少精锐的亲卫,将这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个死角都护得水泄不通。
  
  顾怀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一年多前曾被战火洗礼过的城池。
  
  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卖与讨价还价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更有许多直接在街边支起棚子的小商贩,与江北荆襄腹地那些穿着统一的汉人百姓不同,这临沅的市井里,倒满是浓郁的荆南风情。
  
  随处可见穿着各色土家服饰、或者是身上佩戴着叮当乱响银饰的苗人。
  
  这也很正常,虽然直面十万大山的临沅几乎封死了山路,但十万大山里又不是只有七十二洞蛮族,仍有许多少数民族生活在外围,且与汉人之间常有贸易。
  
  而临沅作为武陵郡治,自然也少不了这些将从十万大山里采摘出来的山货,以及那些色彩斑斓、绣工繁复的苗绣,与城里商贾交换着过冬所需物资的人们。
  
  而在这些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最让顾怀感到满意的,还是街头巷尾,涌现出了大量年轻女性的身影。
  
  要知道荆南宗族盘踞,最重礼法,女子身份地位极低,出生时一道坎,嫁人又是一道坎,宗族重男丁,自然会让女子就算出门,也要低眉顺眼,生怕被人多看了一眼便背上坏了名节的说法。
  
  可如今在这临沅的街头。
  
  顾怀在一个贩卖脂粉杂货的摊位不远处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那里站着三四个结伴而行的荆钗妇人,她们不仅没有半点局促,反而大大方方地站在摊位前,手里捏着几张盖着官府大印的“织票凭证”,又或是几串黄澄澄的铜钱。
  
  “掌柜的,你这胭脂颜色不对啊,才抹这么一会儿,你看都快掉了!居然也敢卖这个价?真欺负我们姊妹不懂行市不成?”
  
  一个看起来颇为泼辣的年轻媳妇拔高了声音:“官府在城门口贴的告示上,可是说了市集上不准以假充真的!你若是再不实在,我们可就去叫巡街的官差了!”
  
  那商贩被这妇人一顿抢白,苦着脸连连作揖赔笑:“这位嫂嫂说哪里话,如今这临沅城里,谁敢卖假货啊?这可是江陵运来的胭脂...得得得,给您便宜两文钱,就当交个主顾了!”
  
  那妇人这才得意地轻哼一声,将手里那张凭借自己织布换来的官府凭证拍在案几上,爽快地换走了胭脂,临走时,还不忘从旁边的脂粉盒里,挑了一盒最为艳丽的口脂揣进怀里。
  
  从头到尾,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自信。
  
  顾怀看着这一幕,听着周遭那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喧嚣,脚下踩着的是新修缮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嘴角不由泛起了一抹笑意。
  
  “看出来了么?”
  
  顾怀偏过头,对着身旁的陈婉笑道:“这种女子大大方方走出家门,敢跟商贩讨价还价,甚至有闲钱去买一盒口脂的景象,便是我一直想看到的了,荆南的女性以往过得太苦,我发布政令,倒也不是奢望男女平等能深入人心,只是希望她们能挺直腰杆活下去而已,如今看来,倒是有了好些成效。”
  
  陈婉看着那些妇人远去的背影,也由衷地感叹道:“妾身是真的没有想到,夫君的一纸政令,不仅保住了那些女婴的命,竟然真的能让这荆南的风气,在短短大半年里,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政令的威力大,而是银钱的威力大。”
  
  顾怀负着双手,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轻声解释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拗口,但却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荆南原本的女子只能依附于父兄、丈夫过活的情形,说到底便是畸形的,我虽然是男子,但不偏袒男女任何一方,说到底只是给了她们能靠着自己活下去的路而已,而眼下这一幕也证明了,所谓的那些老规矩,在真金白银面前,其实也脆弱得很。”
  
  说到这里,顾怀回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带兵打下临沅时的场景,不禁有些唏嘘。
  
  “婉儿,你是一年前没来过这临沅。”
  
  顾怀看着周围繁华的街道,轻声感叹:“那个时候的临沅,先经历了破城,然后又是一场城下决战,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哪怕北军秋毫无犯,百姓们也是如同惊弓之鸟。”
  
  “那时的街道上,别说像这样结伴买胭脂的妇人了,你甚至连个女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就算偶尔在破败的门缝里瞥见一眼,也是满脸麻木。”
  
  “再加上荆南以往那溺杀女婴的恶习,导致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整个城池就像是一潭死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这一年的发展,大军的镇压,萧平的梳理,总算是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该有的生机了。”
  
  陈婉轻握住顾怀的手,感受着自己夫君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满意。
  
  在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能将一片男女地位畸形的地域,能将一座历经战火的城池,重新变成如今这般充满生机的繁华之地,这份功业,可远比在战场上斩杀千军万马,有成就感得多。
  
  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与其说是闲逛,倒不如说是顾怀在用这种方式,应证这一年来他从各种折子上了解的武陵情况。
  
  嗯...就眼下来看,萧平的述职、地方官吏的汇报,的确是没有半点水分的,武陵郡是真的与江北彻底联系在了一起,而各种政令的推行,也的确是让民间风气随之一清了。
  
  一圈转下来。
  
  顾怀眼中满意的意味越发满盈,他自问就算亲自坐镇临沅,所能达到的成果也差不多就这样了,毕竟大半年的时间,在地方治理上其实算不上多长的跨度。
  
  能有眼下情况,已经证明了萧平的尽心竭力,和《恤民令》的有效性。
  
  “眼下能通过雷霆手段快速解决的事情,基本上都已经做完了。”
  
  顾怀笑着说:“农业上,稻麦复种,摊丁入亩,保障百姓口粮;政治上,大军下乡,剥夺特权,打散了宗族对基层的控制。”
  
  “剩下的那些,移风易俗,改变人心,修复战乱带来的创伤,包括让荆南百姓产生对荆襄政权的归属感...就都是水磨工夫了,这些事情,急不来,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去熬。”
  
  “若是剩下三郡也都是这种情况,这趟荆南巡视,怕是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便能抽身北归了。”
  
  正说话间,两人在街道的路口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栋占地极广、装潢得古色古香,却又透着几分新奇格局的高楼,正矗立在最繁华的地段。
  
  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顾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这个沈明远,动作可真够快的。”
  
  顾怀指着那高楼,对陈婉笑道:“我原本以为,荆南百废待兴,云间阁想扩张过来,至少还得再等个一年半载,没成想,这才大半年的功夫,他不仅把分号开到了临沅,看这规模和阵仗,居然比起江陵的本号也差不了多少了。”
  
  陈婉也是知道这云间阁底细的,听到顾怀这位堂堂云间阁的东家都不知道如今云间阁到底开到了哪儿,不由轻笑道:“沈掌柜没有在府衙任职,比起其他人时间自然要多一些,而且一向将夫君的话放在心上,不敢有半点偷懒,听说如今不仅是临沅,这荆襄八郡里,大半的重要城池,都已经有了云间阁的分号了。”
  
  顾怀怔了怔,说道:“原来是这样么?倒也确实...我的确没有给沈明远官职,因为以云间阁为核心铺开的商业版图,说到底是我个人的东西,而府衙那边,我一向叮嘱帐要算明白,荆襄如今的确是我治下,但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要算成我的私帐,家事国事要分清,才不会出错。”
  
  “只是这么一想,倒是委屈沈明远了...当初那批人,杨震任职襄阳将领,李易成了户曹主事,老何督管工业区生产,孙老在农政署统领荆襄农事,只有沈明远的定位比较尴尬,最后也只能当我的私人掌柜,这次回去江北,倒是要好好和他谈谈了,看看他如今想法如何...”
  
  说着说着,顾怀倒是突然想起一事来,笑道:“不过,云间阁能铺得这么快,或许也不全是因为沈明远会做生意。”
  
  他抬起脚,在那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踩了踩,有些感慨地说道:“更是因为路通了。”
  
  “你没发现么,我们从江陵南下,一路行来,官道虽然还没全部变成水泥路,但在那些重要的关隘、城池之间,水泥管道的铺设已经初具规模。”
  
  “水泥路修到了哪里,哪里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与江北的荆襄腹地连接起来,物流,商贾,人文...沈明远倒从来都是个聪明人,知道借力,顺着这水泥路的血脉,把云间阁当成了钉子,一颗颗地钉进了这荆南四郡里。”
  
  说到这水泥路。
  
  顾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去年临沅决战之后的事情。
  
  当时武陵、长沙、桂阳三郡联兵,足足几万大军,在临沅城外被一战击溃。
  
  除了战死和逃散的,剩下的两万多降卒,全都被顾怀一口吃下,集中看管了起来。
  
  当时顾怀为了怎么处理这批降卒还头疼了好几天,最后直接下令,将这两万多降卒,全部编入了“建设营”。
  
  不杀,不放,也不白养着,而是发给他们工具,让他们去修复城池,去铺设连接荆南各郡的道路。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大半年来,荆南能够如此快速铺设水泥路网,去修缮被战火摧毁的城墙和水利设施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了这批免费且强壮的战俘劳动力,府衙根本没有向荆南的民间分摊过哪怕一次沉重的徭役!
  
  “算算时间...”
  
  顾怀停在云间阁的街对角,思索了片刻。
  
  “当初把那些战俘编入建设营时,我曾下过军令,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干满一年苦役,不仅没有性命之危,还管饱他们的饭,一年期满后,便发给路费,放他们卸甲归乡,重新做个良民。”
  
  顾怀看着陈婉,沉声道:“如今,差不多也到了当初承诺放他们归乡的期限了。”
  
  陈婉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顾怀在担忧什么:“夫君是担心,这两万多正值壮年的汉子,突然一下子被放回乡野,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不可不防啊。”
  
  顾怀叹了口气:“他们当过兵,见过血,又在建设营里打熬了一年的力气,若是就这么一下子放回去,久离家乡,一旦遇到点什么委屈不公,这些暴躁的汉子,说不清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若只是几百上千个便也算了,这可是足足两万余人...”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荆南,绝对不能起什么风波。”
  
  顾怀暗自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等离开临沅前,一定得给各县下道死命令,这些归乡的建设营战俘,不仅分批放还,发足路费,回到原籍后,必须由当地县衙立刻安排分田落户!总之,得让官府给他们找些事做,盯紧这一批人,绝不能让他们闲着生事!”
  
  心里有了计较,顾怀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云间阁。
  
  “走,既然到了这儿,咱们也进去看看,这临沅的云间阁分号,比起江陵来又如何。”
  
  顾怀带着陈婉,迈步走进了那扇宽敞气派的大门。
  
  大堂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各色人等,散落在各处,都伸长了脖子往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看去。
  
  高台之上,并没有说书人,只有一个小型的戏台,锣鼓点正敲得震天响,几个画着脸谱、穿着戏服的伶人,正手持兵器,在台上翻转腾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身穿布料缝制的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脸上画着猴子妆容的武生。
  
  那武生手中一根棒子舞得密不透风,正与几个扮作天兵天将的戏子打得不可开交。
  
  “呔!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玉帝老儿既然不给俺活路,俺今日便要砸了你这凌霄宝殿,掀了你这天庭!”
  
  那猴子武生一声大喝,一个漂亮的跟头翻过,一棍子将一个天将打得落荒而逃,动作干脆利落。
  
  “好!!!”
  
  “打得好!大圣威武!”
  
  “砸烂那些高高在上的狗神仙的脑袋!”
  
  台下的看客们瞬间沸腾了,无论是富商还是苦力,全都为台上那只反抗天庭的猴子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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