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云开
第三百零八章 云开 (第2/2页)顾怀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出被他搬到这个世界的曲目,摸了摸鼻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
他偏过头,对着陈婉小声说道:“那个...我最近实在太忙了,这《西游记》的后半部分,我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写,听说光是‘大闹天宫’这一段,江北那边都已经翻来覆去演得快吐了,百姓都没多少人愿意听了。”
顾怀看着台下那些疯狂喝彩的荆南百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是没想到,荆南的百姓倒还没腻,看得还挺开心的。”
陈婉看着顾怀那副写了上半部没下半部的心虚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夫君笔下的这只猴子,天生便带着一股子不服管教、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抗争之气。”
“荆南百姓被宗族压迫了那么多年,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如今看这台上的猴子痛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比起江北百姓,自然是更觉得痛快淋漓,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这戏,的确是演到他们心里去了。”
演到他们心里去了...
听到陈婉这句无心之言。
顾怀原本闲适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刚刚准备带着陈婉转身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个死结!
在荒野借宿时,那个寡妇慧娘对“阴曹地府”的恐惧。
他对无法根除百姓心中宗族礼教的无奈。
他曾苦思冥想,该如何开启这乱世里的民智,该如何打破那些愚昧的迷信与传说...
在这一刻,所有的碎片,全都因为眼前这座戏台,因为台下那些不识字却疯狂喝彩的底层百姓,因为陈婉的一句无心之言,而拼凑在了一起!
顾怀猛地转身!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只肆意妄为的猴子,目光灼灼。
陈婉察觉到了顾怀的变化。
“夫君...你怎么了?”
“对呀...对呀!”
顾怀此刻的眼神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陈婉的手,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我真是个猪脑子!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盯着那戏台,快速地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就算我改进了印刷术,就算我把造纸的成本压低,把书卖得比如今便宜百倍...”
“可是,短时间内,仍然没什么用!”
“这大乾天下的百姓,九成九都是不识字的!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给他们塞一本启蒙教材、塞一本解释新政道理的书,他们连拿倒了都不知道!”
“指望建立小学,提高民间整体识字率...那是个以十余年年为一个循环的长久大计!要想等那一代读书识字的人成长起来,去改变风气,那可是天长日久的活儿!我们等不起,这乱世也等不起!”
“可是我们等不起,这乱世也等不起!那些已经被宗族洗脑、被迷信束缚的‘慧娘’们,等不起!”
顾怀声音微扬,满脸惊喜:“但是!戏曲是没有门槛的!”
他指着台下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却能跟着剧情时而愤怒、时而欢呼的人们。
“你看他们!他们不需要识字,不需要上过学堂,只要长了眼睛,长了耳朵,他们就能听懂台上的悲欢离合,就能看懂谁是好人,谁是恶霸!看得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才是如今,唯一能够跨越识字率的鸿沟,实现全阶层、全覆盖的传播媒介!”
陈婉被顾怀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便从顾怀这番颠覆性的话语中,品出了一丝意味。
夫君的意思是...用这下九流的戏曲,去教化百姓?
这种做法,在推崇唯有经史子集才能开化万民的正统文人眼里,简直是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夫君的话,竟是如此的...切中要害!
可是...
陈婉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云间阁,秀眉微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夫君的想法固然极好,用戏曲来传递道理,百姓确实更容易接受,但云间阁这样的地方,都是开在临沅、江陵这样繁华的城池里。”
“真正的底层百姓,真正的那些受着宗族压迫和礼教毒害的人们,他们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进过城,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于生计,哪里有闲钱和时间,跑到城里来看戏曲呢?”
“若是不能去到乡下,这教化之功,怕也是隔靴搔痒...”
顾怀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不用他们来城里!他们不来,我们就送下去!”
“从明天开始,我要组建专门的戏班子,不!不能叫戏班子,要有个正统的称呼...我们要建的,是‘文工团’!”
顾怀又一次带来了那些属于遥远未来的东西。
“这些文工团,不会唱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酸腐戏码!”
“我要让他们专门排演那些开启民智、思想启蒙、改变风气的曲目!”
顾怀的脑海中,立刻涌现出了无数后世那些具有煽动性和教育意义的经典剧目。
“排什么?就排地主豪强是怎么巧取豪夺、逼死佃户的!排宗族祠堂里的那些族长,是怎么以族规的名义,去吃穷苦女子的血肉的!排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婆庙祝,是怎么骗人钱财、草菅人命的!”
“排完了,就直接让他们下乡!”
“这大戏,就扎在村口的谷场上,扎在那些被砸烂的贞节牌坊的废墟上唱!分文不取,就叫‘社戏’!”
顾怀越说思路越清晰,越说越觉得这简直是针对封建礼教的一场降维打击!
“而且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正是乡下的农闲时节,老百姓们晚上闲来无事,自然会来看热闹,只要能吸引到他们,以后就算是到了农忙时节也无妨,大不了,点起火把,夜间表演便是!”
陈婉越听,眼神便越亮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夫君会高兴成这般模样了--因为,之前的想法,包括降低书籍成本、提高识字率之类,都算是一直局限在传统的教化手段里,就算尽心竭力,也需要好些年才能有收获!
而眼下,则是彻底转变思路,选择用百姓们能够理解,并且喜欢的方式,去事半功倍地开启这场荆襄教化!
明白了顾怀的想法后,陈婉也立刻想到了什么。
“不仅如此!”
陈婉也笑了起来:“百姓既然识字不多,夫君为何不让襄阳那边,印制带有‘连环画’的廉价小册子,等到看戏的百姓散场了,就人手发一本,百姓读不懂深奥的文字,难道还看不懂那一幅幅生动连贯的画画么?”
顾怀怔了怔,随即大喜过望,赞同道:
“对!千百年来,这乡野间什么道理是对,什么规矩是错,全都是由那些族长、乡绅说了算!”
“他们垄断了教化,所以才能在基层作威作福!”
“如今,我要让大戏下乡,要让连环画铺满每一个村落,将这解释权抢过来!”
“我要彻底瓦解宗族在基层的思想统治基础!开启荆南真正的民智!只要百姓们看懂了戏里的恶霸就是平日里欺压他们的老爷,看懂了所谓阴间传说只不过是封建迷信,那些束缚他们的东西,就会彻底崩塌!”
他此刻几乎泪流满面。
这么多天了...从在襄阳考虑如何普及教育,开启新学,到前些日子官道借宿,认识到礼教的危害,顾怀一直在冥思苦想,到底该如何,从下而上地,在荆襄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民间扫盲、破除迷信的运动?
直到此刻,思路才彻底定型了!
降低书籍成本,大量建设小学,让知识走进千家万户,提高民间识字率;同时包装新学,扭转士林名声,提供上升渠道,让新学如同圣人经典一般,为士人所追捧。
再加上眼下想到的,戏曲下乡,连环画科普,用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方式,来开启民智。
整整三管齐下...这场思想战争,终于知道该怎么去打了!
陈婉也听得眼睛亮亮的,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百姓,不知花费多少心思,有过多少辗转反侧夜晚的男人,几乎感动得潸然泪下。
人从来都是自私的。
试问有谁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拼搏,去奋斗,去付出一切努力、心血?如今这等乱世,艰难贫苦的人只琢磨怎么活下去,手握大权的人只想着怎么爬得更高,谁愿意去管他人死活?
但临沅街头的这一幕却在证明,这样的人的确是存在的。
她的夫君。
按理说,百姓开不开启民智,能不能读书识字,宗族压迫了他们多少年,他们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说难听些,和夫君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夫君便能立地成仙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夫君都实在用不上做到这一步,他如今贵为荆襄之主,可以锦衣玉食,奢靡享乐,何必殚精竭虑到这种程度?
然而夫君依然选择了这条路,他接过了火把,并且希望照亮更多人。
自己的夫君,果然是个英雄呢...
这对夫妻,此刻在云间阁热闹的人潮中,动情对视,俱都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刚才那种拨的云开见月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陈婉收拾了一下情绪,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夫君...”
“昨日晚间,婉儿便听夫君说,荆南多地仍有地方宗族在负隅顽抗,若是真按夫君说的这么做,那这下乡的‘文工团’,简直就是那些地方宗族和地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会不会...”
顾怀此时也平静了许多,听到陈婉的疑虑,他思索片刻,坦然笑道:
“的确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大乾并未倒下,在他们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一分‘朝廷收复失地,一切复归原样’的希望罢了,所以这种暗面的抗争,的确是会持续很久,所以你考虑得很实际。”
“那些宗族里的聪明人,都会意识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有多可怕,在那些偏远的乡下,戏曲开幕,那些气急败坏的宗族豪绅多半就要暗中勾结地痞流氓,甚至是落草的流寇,去围攻打杀戏台了。”
陈婉点头道:“所以夫君,是否...应该派驻军一起随行护送?不然若是任由宗族反扑,这社戏根本就唱不下去。”
顾怀刚想开口,云间阁内又响起一阵喝彩声,吵吵嚷嚷,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便离开了大堂,重新走到街道上,清净了许多,顾怀的思绪也越发完善起来。
他沉吟道:“文工团,的确也应该并入军队的体制之中。”
“甚至于,他们不仅可以去乡下演给百姓看,更可以在军营中巡演,军中多是苦寒出身的将士,让他们看这些诉苦的戏码,不仅能极大地凝聚军心,还能辅助那些在军中负责思想建设的从事,让将士们更加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了谁在打仗!”
“在军中巡演自然安全无虞,但若是下乡...”
顾怀皱起了眉头,负手慢行。
“下乡的话,地方各县的驻军,承担的是戍卫城池、弹压大局的责任,若是为了护送文工团,就频繁抽调兵力,不仅劳师动众,大材小用,还会扰乱正常的军事部署,军中将领也会有怨言,这不太恰当。”
可是,如果没有武力震慑,那深入基层的文工团,又该如何自保?
顾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方案,脚步逐渐停住。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随后,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他嘴角漾开。
陈婉见状,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君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顾怀转过身,失笑出声。
“说起来,我这也真是骑驴找马了。”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抹尴尬:“我的确是想到了个好主意,不过倒也真的好久,没有过问过它的情况了...”
“夫君别打哑谜了,告诉婉儿吧。”
顾怀看着撅起嘴唇抗议自己当谜语人的陈婉,笑道:
“当然便是那家,我当初在江陵开起来的...”
“龙门镖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