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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中国军人

第五章 围城之战(2)中国军人 (第1/2页)

“都别慌!“
  
  一个沉稳的声音压住了骚动。亨特少校从树影下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如同一块礁石。他拔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示意身后的队员们保持警戒,然后才领着顾岩盛和几个克钦向导,小心翼翼地朝那团已经熄灭的冷光走去。
  
  顾岩盛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支美军配发的手电光柱被他压得极低,只照亮脚前三尺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不是普通丛林里落叶沤烂的霉味,而是一种更陈旧的、仿佛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腥甜。他蹲下身,手电光圈缓缓扫过地面——
  
  白骨。触目所及,皆是白骨。
  
  那些骨骼半掩在厚厚的腐殖土中,有些已经断裂,有些还保持着扭曲的姿态,仿佛主人在临死前仍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顾岩盛的手电停在一具骸骨上,那具骨架仰面朝天,肋骨间卡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湿软泥土,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被死者的小臂骨和肋骨死死夹着,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庇护所,才让它在两年的风雨侵蚀下没有完全化灰。
  
  “亨特,过来。“顾岩盛的声音有些哑。他摘下随身的缅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块布片,对着手电光仔细辨认。布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针脚勾勒出的汉字轮廓依然可辨。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军第九十……“
  
  念到这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刀柄。
  
  “这是胸章,“他抬起头,看向亨特,眼底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翻涌,“中国军人的胸章。“
  
  亨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环顾四周,手电光扫过之处,一具又一具骸骨从黑暗中显形。这片不大的林间洼地,竟像是一片被时光冻结的坟场。
  
  “中国军人?“亨特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中国军人的尸骨?“
  
  顾岩盛没有立刻回答。他挪到另一具骸骨旁,用手轻轻扒开泥土,几粒生了铜绿的金属物件显露出来——是三角形的肩章扣,还有几颗铜纽扣。他捏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记无声的锤击。
  
  “是第5军第96师的弟兄。“顾岩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两年前,败退野人山的那批人。“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一阵呜咽般的声响。顾岩盛把杨希真曾经告诉他的那段往事,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给亨特听。那是1942年最黑暗的一段记忆:第5军大部队从缅甸溃退,96师一部奉命跟随副师长胡义宾为大部队东翼断后。完成阻击任务后,他们本应北上撤退,但日军追击太紧,炮火切断了通讯,整支部队被打散。其中一股残兵南下,试图绕过日军的封锁线,却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称为“绿色地狱“的库邙山。
  
  “二十来具……“顾岩盛环顾这片白骨森森的洼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些走散的弟兄。他们躲到了这里,以为能逃出生天,结果……“
  
  结果全死在了这里。没有弹痕,没有搏斗的痕迹,这些年轻的中国士兵不是战死的,是被这片丛林杀死的——瘴气、毒虫、饥饿、绝望,或者是某种突如其来的疫病。顾岩盛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最后的时刻: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在高烧和寒战中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最后相继倒下,被泥土和落叶慢慢吞没。
  
  至于那团吓坏贺胜的“鬼火“,顾岩盛学过化学,他知道那是尸体腐烂后,骨骼中的磷元素与周围富含有机质的腐殖土、朽木发生化学反应,分解出的磷化氢气体。这种气体比重略大,常从地层的罅隙中渗出,一旦接触空气,在适宜的湿度下便会自燃,发出那种幽冷的淡绿色光芒。在中国民间,这叫“鬼火“,是亡魂不甘的游荡。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自然界最冷漠的化学方程式。
  
  “磷化氢自燃。“顾岩盛对亨特解释完毕,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科学上就是这么回事。“
  
  亨特沉默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身面对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队员们——美军士兵、克钦族战士、中国翻译和劫掠者兵团的成员。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肤色,穿着不同的军装,但此刻,在这片异国的死亡丛林里,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都是军人,“亨特摘下自己的军帽,露出那头被汗水浸湿的棕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该有同理心。明天早上,我们把这些弟兄好好安葬。现在,回去休息。“
  
  那一夜,没有人睡得好。
  
  漫长的黑夜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逝去。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队员们陆续从树上爬下来。D口粮的早餐是令人作呕的压缩饼干和罐头牛肉,混合着丛林的潮气,吃起来像嚼蜡块。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亨特已经带着几个克钦士兵在昨天发现骸骨的地方忙碌开了。
  
  他们选中了洼地旁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用缅刀和工兵铲挖了一个大坑。泥土很软,混合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蚯蚓,每一铲下去都带着一股腥气。顾岩盛亲自下坑,一具一具地将那些散落的骸骨收敛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运易碎的瓷器。当捧起一颗头骨时,他停顿了一下,那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我们死在这里,可有人记得?
  
  “顾,我来。“亨特递过来一块防水布,两人一起将骸骨和找到的残破胸章、铜扣、甚至一枚锈蚀的铜板,都集中到坑里。
  
  掩埋完毕,土堆隆起。顾岩盛走到一旁,用缅刀砍下一根粗大的柚木条,剥去树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他沉吟片刻,然后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下:
  
  **中国远征军第九十六师官兵之墓**
  
  没有姓名,没有番号细节,只有这行字。对于这群连家乡都回不去的孤魂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木条被深深插在土堆前。亨特整了整军装,第一个抬起右手,向亡者敬上标准的军礼。顾岩盛紧随其后,他的军礼带着中国传统军人特有的庄重。费雷德、木然瓦单、卡达莫·马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克钦战士和劫掠者士兵,默默地围成一圈,向着这座异国丛林中的新坟,致以最沉默的敬意。
  
  风穿过林间,吹动墓前那根粗糙的木条,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回应。
  
  葬礼耽搁了小半日。亨特看了看地图,又估算了剩余的路程,脸色凝重。按这个速度,他们肯定走不出山了。他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口粮,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无线电,“他对通信兵说,“联系利多的布林德。告诉他,我们需要缓两天再投放补给。另外,让他把预定坐标再确认一遍。“
  
  无线电静默了这么久,再次开机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电报发出去后,队伍再次启程。每个人的背包都轻了,但脚步却更重了,因为大家知道,留给他们的缓冲空间正在消失。
  
  第八天的黄昏,死神终于露出了獠牙。
  
  食物几乎告罄,最后一包D口粮在中午被分食殆尽。队员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军装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连续十七天的丛林行军,让所有人的体能和精神都逼近了极限。亨特不得不下令停止前进。
  
  “木然瓦单!“亨特的声音沙哑,“带人去找一块适合空投的空地,要开阔,周围没有高大树冠。快!“
  
  克钦向导木然瓦单点点头,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如猿猴的当地人带着两个同伴消失在林子里。不到半小时,他们找到了一块林间空地——那大概是多年前雷击造成的一片火烧迹地,方圆几十米内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一些疯长的蕨类和灌木。
  
  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空地边缘,按照美军空投规范,在地面铺开了用降落伞布拼接成的识别标记。通信兵架起电台,向天空发回确认信号。
  
  等待是煎熬的。林子里的蚊子像一团团黑雾,围着人嗡嗡作响。队员们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色天幕,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约莫一个小时后,西北方向的上空终于传来一阵微弱却无比美妙的轰鸣声。
  
  “飞机!是飞机!“
  
  费雷德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这个年轻的美国兵此刻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突然迸射出狂喜的光。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空地上,拼命挥舞着双臂,向着天空嘶声大喊:“嘿!这里!我们在这里!“
  
  一架低空飞行的L-3型蚱蜢式侦察机从云层下钻出,机翼上的白星标志清晰可见。它飞到空地上空,速度慢得几乎要失速,机腹下的侦察窗口似乎有镜片在闪光。飞机盘旋了一周,机翼左右摆动了几下,像是在打招呼,随即一拉机头,返航离开了。
  
  费雷德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他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混蛋飞行员!为什么不扔东西?!我们快饿死了!他难道看不见吗?!“
  
  亨特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一向严厉的指挥官此刻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尽管那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显得比哭还难看。
  
  “耐心点,费雷德,“亨特说,“那是侦察机,不负责投送。它在确认我们的位置和标记。等着吧,大餐很快就来。“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西北方的天际再次响起引擎声。这一次,声音更沉,更响,而且不止一个来源。
  
  四架改装过的L-5B型联络机排成松散的纵队,从山脊后面跃出。它们的机翼下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补给包,机身上的涂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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