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26)激烈内讧
第五章 围城之战(26)激烈内讧 (第2/2页)“弗兰克,“布林德说,握紧那只冰凉的手,“你先回去。活着。这是命令。“
梅里尔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虚弱而苦涩。他松开手,被抬进座舱,像一袋被精心包裹的、易碎的瓷器。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起。亨特和布林德站在跑道边,望着那架小小的飞机消失在云层的缝隙中,像一颗被吞没的银色石子。
然后,两人坐在跑道边一根木栅上。
那木栅是工兵用来标记跑道边缘的,一端埋在土里,另一端露出地面约半米高,表面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苔藓。他们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英尺,像两位正在等待末班车的陌生人,又像两位共同经历过太多、已经无话可说的老友。
两人都抽着闷烟。
亨特抽的是骆驼牌,布林德抽的是从梅里尔那里“借“来的幸运牌。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缭绕,上升,消散,像某种无声的、正在进行的对话。
谁都没说话。
先前布林德对醒转过来的梅里尔劝说无效。
他试过“命令“——“弗兰克,这是史迪威的命令,你必须回去。“梅里尔摇头。他试过“恳求“——“弗兰克,为了你的心脏,为了你的家人,回去吧。“梅里尔还是摇头。他试过“威胁“——“弗兰克,如果你不回去,我就把你的病情报告给总部,你会被强制退役。“梅里尔笑了,那种虚弱的、带着嘲讽的笑,说“那就报告吧“。
于是他只得向史迪威报告,用了加密频道,用了最简洁的语言:“梅里尔将军,心脏病复发,危急,需立即后送。建议解除前线指挥职务。“
没想到,醋乔的回复来得比预期的快,也比预期的冷酷。
史迪威直接下令:让麦卡蒙接替梅里尔执行中美联军指挥职务,安排梅里尔先回沙杜渣救治,病好后调总部去负责强度低些的事务。
“强度低些的事务“——那是参谋部的黑话,意味着“养老“,意味着“靠边站“,意味着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将在某个后方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文件,度过战争的剩余时光。
他俩傻眼了。
亨特和布林德,两个在军校时就认识梅里尔的老兵,两个和他一起在北非晒过太阳、在巴丹淋过雨、在缅北钻过丛林的老战友。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壮志未酬的老同学,反攻期间在一线指挥作战的日子,算彻底结束了。
当然布林德也有些猜到史迪威这样的用意。
他是军中唯二知道其中秘密的人。另一个是谁?也许是史迪威本人,也许是某个在华盛顿的、从未露面的政客。这个“秘密“是什么?是梅里尔的身体状况早已不适合前线指挥?是史迪威需要一个替罪羊,为密支那的僵局负责?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权力和继承的政治算计?
布林德不能说。即使对亨特,他也不能说。
沉默好一会后,心头那个不安感一直没消除的亨特先打破僵局。
他弹掉烟灰,烟灰落在积水坑里,发出轻微的“嗤“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
“进攻市区的150团第1营,“他说,声音平板,像在读一份战报,“刚刚也撤回来了。日本人的防线,远比预料中牢固。“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
“弗兰克的安排,确实有问题。进攻不该太过分散,也没准备后援。困在火车站的150团两个营,还得自己突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不是对日本人,而是对某种更抽象的、他无法触及的东西,“中国人的愤怒,不是没道理。“
布林德吐出口烟。
那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纱。他的回应像一声叹息,从肺底挤出来,带着尼古丁的苦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吧。“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
“雄狮他们呢?“
亨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积水坑,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个被波纹扭曲的、陌生的面孔。
“雄狮可能还在生弗兰克的闷气,“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一直没回话。麦基来电说,所有人状况都很糟糕。占领北边机场,就没有力气再向前推进了。得尽快……把他们轮换下来休整。“
他说完,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布林德。
布林德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正在变暗的丛林,望着云层缝隙中最后一缕正在消失的夕阳。他的思绪不在这里,不在密支那,不在亨特的话语里。他在想那架刚刚飞走的侦察机,想梅里尔冰凉的手指,想那个他没能回答的问题——“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亨特爆了句粗。
“Shit!“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积水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然后他看着布林德,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追问。
“我想知道,“他说,一字一句,像在用锤子敲打钉子,“这他娘的后援计划,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拳锤在木栅上。
那木栅发出一声沉闷的**,苔藓被震落,露出下面腐烂的木质。他的拳头停在木栅上方,指节发白,像五颗被钉进去的、正在流血的钉子。
“我们费尽艰辛,穿越原始森林,一举拿下西机场。这都多少天了?就运来两个连!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援兵到来,先机尽失!“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别给我扯什么天气原因、跑道问题!“
“感同身受!“
布林德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疲惫,有苦涩,有一种被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无法言说的困境。他对亨特说:
“空运计划表,我真是按时提交给了总指挥部。大概是奥尔德将军,还要熟悉空运协调流程,跟ATC争取运输机吧。他刚接手这工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收音机。
“你们要能早几天,按预定计划12日赶到攻占机场,就没这些事了。“
这是一个推卸吗?一个辩解吗?还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关于更高层决策的暗示?布林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全部是什么?是史迪威改变了优先级,是孟拱和英帕尔分走了运力,是“马特霍恩“计划占用了太多资源,还是……某种他不敢想、不敢说的、关于牺牲和取舍的冷酷计算?
“不管是总指挥部,还是奥尔德,或谁的问题,“亨特白了布林德一眼,站起来,“我懒得管了。“
他拍拍屁股,把烟头弹进积水坑。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然后“嗤“的一声,熄灭在浑浊的水面上。
他气呼呼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等换防的中国军队到了,我就带劫掠者们回利多轮休去。真没眼看现在这个状况!“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积水坑里踩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位正在离场的、失望的观众。
布林德独自坐在木栅上。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云层重新合拢,像一床潮湿的、不透光的被子。远处,克钦士兵在佛塔方向点燃的篝火隐约可见,像一颗孤独的、正在燃烧的心脏。近处,积水坑里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破碎的、无法照见人影的镜子。
他想起梅里尔的手指,想起亨特的质问,想起那个没能回答的问题。
“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战争的巨大机器里,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有些牺牲注定不被记住,有些真相注定被埋在积水坑底的淤泥里,像那些弹壳和碎屑,像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家信。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望着黑暗中的跑道,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待换防的部队,也许是等待日军的夜袭,也许是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可以让他说出全部真相的时刻。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来,把整个密支那缝进一层潮湿的茧里。
布林德没有动。他坐在木栅上,让雨水打湿他的军帽,打湿他的肩膀,打湿他手中那支正在慢慢熄灭的烟。
在很远的地方,在佛塔的方向,杨希真正在整理行军床,准备迎接又一个潮湿的夜晚。在更远的地方,在火车站的方向,欧阳爵和他的残余部队正在江边仓库里,听着日军的炮声,等待突围的命令或死亡的降临。
而在最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梅里尔的侦察机正在穿越库邙山脉的云雾,机舱里的心脏监护仪发出单调的、令人安心的“滴滴“声,像一位正在数着剩余时间的、耐心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