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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各怀鬼胎

第三章 各怀鬼胎 (第2/2页)

这是威胁。陆承岳听得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松井的脸上。他的身高比松井高出半个头,这种俯视的姿态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松井先生。”陆承岳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青溪县的事情,青溪县自有公断。”
  
  他转向沈砚:“护送松井先生去侧厅休息。派人保护好这三位……’侨民’的遗体。”
  
  “是。”
  
  松井还想说什么,但陆承岳已经转身往回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深灰色的军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回到书房,陆承岳立刻召见了苏景行。
  
  苏景行是他的第一心腹谋主,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掌管着陆承岳的情报网络,从三团军官的私底下的牢骚到东瀛商人的货物清单,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怎么看?”陆承岳问。
  
  苏景行推了推眼镜:“三处破绽。第一,那三个女人的手是干活的手,不可能是养尊处优的日侨。第二,松井说护照遗失,但尸体身上的衣物完好,唯独护照不见了,太巧了。第三,”他顿了顿,“她们的脸被毁了。如果真的是日侨,凶手为什么要刻意毁容?除非……那张脸会暴露她们的真实身份。”
  
  陆承岳的手指在书桌上缓缓敲击:“你的判断?”
  
  “这三个女人不是日侨,是龙国人。”苏景行说,“松井在撒谎。他在利用我们的搜捕令,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陆承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早年经商时,他的家人被军阀劫掠致死的那个夜晚;他弃商从戎,带着一腔仇恨和一柄短刀闯入军伍的日子;他一路拼杀,终于在这片三省交界的群山之间打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青溪县是他的”乱世孤岛”。在这里,他说一不二,他制定了规则,他保护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免受兵匪的蹂躏。
  
  但松井,以及松井背后的东瀛势力,正在试图染指他的地盘。
  
  “顺水推舟。”陆承岳忽然说。
  
  苏景行挑了挑眉:“旅座的意思是……”
  
  “下令搜捕。”陆承岳的脸上现出一丝冷笑,“全城封锁,挨户搜查。就按松井说的,捉拿‘杀害日侨的凶手’。”
  
  “这……”苏景行有些意外。
  
  “松井想利用我们的搜捕令,那我就给他一个搜捕令。”陆承岳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银杏树上,“但我倒要看看,在这张搜捕令下,谁会跳,谁会藏,谁会慌。”
  
  他转向沈砚:“通知三团团长,萧毅诚、林策、武绍棠,还有周副旅长,即刻到议事厅开会。”
  
  “是。”
  
  “另外,”陆承岳补充道,“搜捕过程中,任何与东瀛有关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物、还是情报,一律先报我,不许擅自处置。”
  
  沈砚领命而去。
  
  陆承岳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县城。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挑水的百姓、摆摊的小贩、上学的孩童身上。远处传来青溪江的流水声,呜咽如诉。
  
  这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陆承岳知道,风暴要来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风暴中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猎手。
  
  顾砚秋到达旅部议事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三进青砖大宅的中庭议事厅,壁上挂满军事地图与驳壳枪,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浓烈气味。三团团长分列两侧。萧毅诚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身形魁梧壮硕,面部有一道弹片疤痕,军纪烙印极深;林策坐在右边,三十来岁,目光锋利如鹰,是镇安旅最年轻的团长;武绍棠坐在最末位,四十出头,面阔口方,乡土气息最重,但也是地方势力最深的一个人。
  
  周聿恒坐在陆承岳下首,副旅长,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是镇安旅的”老好人”,各方都不得罪。
  
  顾砚秋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下,与几个科级的同僚坐在一起。他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陆承岳的侧脸,那位旅座正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左手食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
  
  “人都到齐了。”陆承岳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事厅立刻安静下来,“昨夜,有三名东瀛侨民在西山遇害。东瀛商社的松井先生方才向我提出了严正交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决定,全城封锁,挨户搜查,缉拿凶手。”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萧毅诚皱起眉头:“旅座,封锁全城会影响百姓生计……”
  
  “镇威团负责城防和要冲。”陆承岳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萧团长,你的人控制四门和主要街道。”
  
  “是。”萧毅诚闭上了嘴。
  
  “林策,定远团负责外围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是。”
  
  “武绍棠,绥靖团负责挨户搜查。”陆承岳的目光落在武绍棠脸上,“查流动人口、查可疑人员、查一切与东瀛有关的线索。”
  
  武绍棠咧嘴一笑:“明白。”
  
  “警察局负责配合,维持秩序,记录口供。”陆承岳的目光扫过顾砚秋所在的方向,但没有停留,“周副旅长统筹全局。”
  
  “是。”
  
  散会后,顾砚秋随着人群走出议事厅。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好似一个普通的警察副科长在参加完一场例行会议后该有的样子。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但在他的心里,警报已经拉响了。
  
  全城封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冯明翰被困在县城里,无法离开。意味着他和苏晚璃的每一步行动都会被暴露在搜捕队的眼皮底下。意味着任何一个不小心,都可能导致整个地下网络的崩溃。
  
  更重要的是,陆承岳为什么突然下令搜捕?
  
  他真的相信松井的鬼话?还是……他另有所图?
  
  顾砚秋走出旅部大门时,正撞见沈砚从侧厅出来,身后跟着松井。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不认识他一样。
  
  但顾砚秋注意到,沈砚的手在身后做了一个细微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两下。
  
  那是”小心”的意思。
  
  顾砚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但他的心跳加速了。
  
  沈砚是陆承岳的心腹,是整个青溪县最令人恐惧的暗刃。如果他都在提醒顾砚秋”小心”,那么这场搜捕令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回警局,脑海中飞速运转。现在的局面就像一盘复杂的棋局,陆承岳、松井、三团势力、东瀛间谍,还有他和他背后的革命党,每一方都在暗中落子,每一步都可能改变全局。
  
  而他,必须在这盘棋局中活下去,查清真相,保护冯明翰,完成自己的使命。
  
  回到警局,顾砚秋立刻去了城南的杂货铺。
  
  这是他和郑仰山之间的联络方式,以买茶叶为名,传递情报。铺子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柜台上摆着柴米油盐和各种日杂用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用算盘核对账目。
  
  郑仰山,“老枪”,青溪革命党的县委书记,顾砚秋的直属上级。
  
  “掌柜的,”顾砚秋走到柜台前,“有上等龙井吗?”
  
  郑仰山抬起头,目光在顾砚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有。刚到的明前龙井,就是价钱贵些。”
  
  “不要紧。称二两。”
  
  郑仰山点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纸包,慢悠悠地称茶。称完后,他将纸包递给顾砚秋:“客官慢走。”
  
  顾砚秋接过纸包,转身离开。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有紧急情况”。
  
  郑仰山的眼神轻轻一变,但脸上的笑容没变:“客官稍等,还有更好的存货,要不要看看?”
  
  “好。”
  
  郑仰山引着顾砚秋进了里屋。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个茶杯。郑仰山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说。”
  
  顾砚秋将冯明翰的遭遇、西山测绘站、军事地形图、松井的身份,以及那三具女尸的疑点一五一十地汇报。郑仰山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神情越来越凝重。
  
  “胶卷呢?”
  
  “在相机里,相机在我这里。”
  
  “没有冲洗设备。”郑仰山沉吟片刻,“先把胶卷藏好,不要动它。松井既然敢带着尸体闯旅部,说明他有恃无恐。我们必须先弄清楚,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
  
  “陆承岳已经下令全城搜捕。”顾砚秋说。
  
  “我知道。”郑仰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猎犬’刚刚传来的消息,陆承岳并不相信松井的话,他在顺水推舟。”
  
  顾砚秋接过纸条,上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几行字。他用随身携带的碘酒涂抹,字迹渐渐显现:“陆令搜捕,意在试探各方反应,非信松井。沈砚已受命监视丸三贸易。”
  
  “这是……”顾砚秋抬起头。
  
  “这是机会,也是危险。”郑仰山说,“陆承岳在利用搜捕令试探所有人,包括我们。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马脚,他就有了动手的理由。”
  
  顾砚秋点点头:“冯明翰怎么办?”
  
  “继续藏在暗室。’白薇’会负责照顾他。”郑仰山顿了顿,“另外,’猎犬’传来消息,松井的商社最近有一批’货物’要从青龙码头起运,时间是三天后。”
  
  “货物?”
  
  “可能是那些被绑架的女人。”郑仰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证据,揭露松井的阴谋。”
  
  顾砚秋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明白。”他说,“我会想办法接近码头。”
  
  “小心。”郑仰山说,“在这场棋局里,我们是最弱的一方。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顾砚秋起身告辞,推门走出里屋。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将茶叶包揣进怀中,沿着青石板路走回警局。
  
  回到警局,顾砚秋立刻去了旧仓库。他从暗道下到地下室,检查了一下冯明翰的状况,伤者仍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换了一壶清水,然后将暗室的入口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仓库的旧麻袋上,取出了冯明翰的相机。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白。县城里开始传来军号的呜咽声,那是定远团在召集士兵,全城封锁即将开始。
  
  他想起苏晚璃临走时说的话:“最近街上不太平。”
  
  她说得对。从今往后,青溪县的每一根神经都将绷紧,每一寸土地都将被翻查,每一个人都将被审视。
  
  而他,顾砚秋,青溪县警察局刑事科副科长,代号”青锋”,将在这个风暴的中心,继续他的潜伏。
  
  窗外,定远团的军号声再次响起,划破了青溪县城的宁静。
  
  全城封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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