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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水乡,总是在晨曦中醒来,带着一层朦胧的氤氲。薄雾如纱,笼罩着青瓦白墙,笼罩着潺潺流水的河道,也笼罩着金陵城外那座庞大的军营。
  
  营帐之内,楚长歌一夜未眠。
  
  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袍,发冠也未戴得端正,几缕青丝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憔悴。昔日那双温润如玉、仿佛能容纳江南所有春色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翻涌的怒火与不甘。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重重地压在书案的一卷竹简上。那上面,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淬了毒的檄文。
  
  “殿下。”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谋士躬身走入,正是他身边最得智囊,裴先生。
  
  裴先生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眼神却总是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看了一眼楚长歌的神色,又瞥见了那卷竹简,心中已然了然。他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了楚长歌手边。
  
  “他疯了。”楚长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没有去看裴先生,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卷檄文上,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萧烬他……疯了。”
  
  裴先生端详着他,缓缓道:“殿下认为烬王是疯了,可天下人却认为,这是英雄为博红颜一笑,不惜与天下为敌的旷世深情。您将沈姑娘送到他身边,本意在离间,如今却成了天下最美的嫁衣。殿下,这一局,我们输得很彻底。”
  
  “彻底?”楚长歌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决绝,“不,还不算彻底。只要这柄名曰‘沈知微’的利刃还在他手中,他就永远是悬于天下人头顶的一把刀。一把刀……任何人都会害怕,包括持刀人自己。”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既然无法将刀从他手中夺回,那便让天下人的唾弃与刀剑,将它寸寸折断。”
  
  裴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明白了楚长歌的全部打算:“殿下是想……”
  
  “对。”楚长歌手指重重一点,落在竹简的开篇——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讨妖女檄》。
  
  “我要写的,不是讨伐萧烬的檄文。”楚长歌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戾,“讨伐他,他便是英雄,是反抗暴政的孤胆豪杰。我不做这份蠢事。”
  
  “我要讨伐的,是沈知微。”
  
  裴先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要将她,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祸水妖孽,一个蛊惑君心、乱我大夏社稷的狐媚之物。”楚长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残忍,“我要天下人都知道,萧烬之所以变得残暴嗜杀,之所以不顾天下大义,皆因此女妖言惑众。她不是他的软肋,而是他心头的魔障。”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薄雾弥漫的江面。晨风拂动他的衣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用美人计来离间他的军心,早已落了下乘。但若这‘美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呢?”楚长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他的士兵会想,我们拼死沙场,难道就是为了给一个妖女铺路?天下的义士会想,我们讨伐暴政,更当诛此妖女,以清君侧!他萧烬越是高调地护着她,就越是与天下为敌,越是坐实她祸乱天下的罪名!”
  
  裴先生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招毒计,一招毁人声誉于无形的最高明的毒计。它避开了与萧烬最直接的军事对抗,而是选择攻击他最引以为傲、也最不容侵犯的地方。
  
  “檄文要怎么写?”裴先生问道。
  
  楚长歌转过身,脸上那丝憔ें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酷。“裴先生,你是文章大家,你该知道。一篇好的檄文,不在于辞藻多华丽,而在于……诛心。”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另一支笔,饱蘸浓墨,在一旁的空竹简上迅速写下了几个要点。
  
  “其一,点明其出身。镇国公府嫡女,本是金枝玉叶,却不知廉耻,先是魅惑太子,后攀附烬王,私德有亏,是为不贞。”
  
  “其二,列举其罪证。烬王初时,尚有仁义之名,为何变得残暴?皆因此女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唆使他滥杀无辜,屠戮功臣。淮南大旱,她克扣粮草,中饱私囊;江东之战,她献上毒计,坑杀数万降卒……这些,我们可以‘查’,可以‘证’,只要我们需要,罪证总是会有的。”
  
  “其三,塑造其妖异。传闻她自幼体弱,却总能在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甚至能影响天象。这不是命,是邪术!檄文要写得隐晦,却要引人遐想,暗示她背后或有‘邪物’操控,方才引得烬王神志不清,颠倒黑白。”
  
  裴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项,已经近于构陷,近乎荒诞了。但他看着楚长歌那双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在乱世之中,真相是什么远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最关键的一点,”楚长歌的笔尖重重一点,墨汁溅开,宛若血滴,“檄文的结尾,不提我楚长歌,不提江南世家,我们只是‘天下义士’。我们要将这把火,烧到每一个角落,让那些自诩正义的门阀,让那些怀揣野心的游侠,让那些被战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都将矛头指向她一个人。”
  
  他放下笔,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烬将她高高举过头顶,那我就要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我要让他看着,他是如何因为一场自以为是的深情,而将自己心爱的女人,变成天下公敌。”
  
  “他要天下,我便毁了他的天下。他爱沈知微,我便……踏碎她的名声。”
  
  这一刻,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卿相,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嫉妒与不甘逼入绝境,不惜将整个天下都拖入深渊的赌徒。
  
  ---
  
  三日后。
  
  这篇由楚长歌亲手炮制,裴先生润色定稿的《讨妖女檄》,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大夏。
  
  它先是出现在江南各大城池的公告栏上,而后被好事者争相传抄。那些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将檄文中的“罪证”演绎得活灵活现。
  
  “话说那镇国公府的妖女沈知微,本是天仙般的人物,谁知心如蛇蝎!想当初,烬王殿下还曾有过几分仁善之名,可自从被她这妖物缠上,便好似换了个人!”
  
  “可不是嘛!听说她身上有一股邪气,夜里化身为狐,专吸壮年男子的精魄,烬王便是被她蛊惑,才会变得如此残暴!”
  
  “罪该万死!此等妖物,若不诛杀,天理何在!”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义愤填膺。檄文中的那些“罪证”,经过无数张嘴的传播,早已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在北方边境,慕容燕的军帐内,一名传令兵正跪地禀报。慕容燕接过那份被争相传阅得已经有些破旧的檄文,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便冷笑一声,将其扔进了火盆。
  
  “楚长歌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打蛇打七寸。”她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眼中闪烁着烈焰般的光芒,“可惜,他找错了七寸。他想用天下人来毁掉沈知微,却不知,这恰恰,是成全了她。”
  
  “末将不解。”
  
  “你不懂男人,更不懂像萧烬那样的男人。”慕容燕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全世界都视她为妖物,唯有他自己将她奉若神明。这种全世界皆是我的敌人的悲壮感,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地爱她,护她。楚长歌这是在用柴,去浇萧烬心中的火。”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不过……这把火,烧得倒是刚刚好。火越大,才越容易将那柄藏在火中的刃,烧出裂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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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隐藏于深山之巅,终年云雾缭绕的楼阁之中。
  
  这里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无相楼。
  
  楼主魏无羡,正倚在一张贵妃榻上,他约莫三十来岁,相貌俊美得近乎妖异,一袭宽大的黑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他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琉璃杯,杯中盛着半杯猩红的液体,宛如鲜血。
  
  他的面前,一名黑衣影卫单膝跪地,手中呈上的,正是那篇《讨妖女檄》。
  
  “主上,此文流传甚广,江南楚氏似有推波助澜之意,旨在将天下矛头引向烬王妃沈知微。”
  
  魏无羡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魅惑与疏离。他没有接那檄文,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北戎的慕容燕,西境的流民,还有朝堂上那些老古董,都是什么反应?”
  
  “慕容燕静观其变,似有坐山观虎斗之意。流民大多信以为真,已有小股义军打着‘诛妖女,清天下’的旗号起事。朝中……太子萧誉暗喜,已联合数名臣工,准备上书弹劾。”
  
  “哦……”魏无羡拖长了语调,像是来了些许兴趣。他坐起身,那只琉璃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轻轻旋转,折射出诡异的光。“那正主呢?萧烬那边,有什么动静?”
  
  “烬王封锁了所有消息,军中严令,再有传阅檄文者,立斩不赦。据安插在军中的探子回报,烬王……将自己和沈知微关在营帐中,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出来了。”
  
  魏无羡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真正的好奇。
  
  两天两夜……
  
  在天下骂声鼎沸,无数刀剑即将指向他心爱女人的时刻,这个以狠戾著称的男人,却选择了将自己和女人一同囚禁起来。这既不像冷静应对,也不像疯狂反扑。
  
  “有些意思。”他低声喃喃,目光重新落回那篇檄文上。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耸人听闻的罪证上,而是落在了楚长歌刻意写下,却又被所有人忽略的那一句。
  
  “……妖物附体,以邪术魅主……”
  
  “邪术……”魏无羡轻声念着这两个字,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楚长歌,你本想编一个谎言来煽动人心,却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世间最真实的秘密一角。”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在那檄文的虚影之上。
  
  “能让命运都为之扭曲的‘东西’,或许,真的可以称之为‘邪术’吧。”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专注,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那场风暴中心,紧紧相拥的两个身影。
  
  无相楼从不参与天下争霸,他们只为最极致的“有趣”而出手。
  
  而一个被“邪物”附体的妖女,一个为她疯魔的霸主……这场戏,似乎比争夺天下,要有趣得多了。
  
  “去人间的漩涡中心看一看吧。”他轻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些许慵懒的期待,“本座想知道,当一个神明,开始厌弃自己的信徒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尤其是……当那个信徒,还握着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时。”
  
  话音落下,他身前的那个黑衣影卫,便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魏无羡重新躺回贵妃榻上,将杯中那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丝满足的叹息,仿佛品尝到了什么绝世佳酿。
  
  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得喧嚣起来。
  
  整个大夏的棋盘,因为这一纸檄文,被彻底搅乱。所有的棋子,都开始朝着那个名为“沈知微”的中心,疯狂地聚拢。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夜,深如墨染。
  
  烬王行宫内,戒备森严,巡逻的甲士目光如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透着肃杀与凝重。这里是整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华美的牢笼。而沈知微,便是这牢笼中唯一的主人。
  
  她独坐在窗前,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麒麟暗纹,是萧烬亲手为她挑选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进来,映得她那张素净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心绪,早已被白日里萧烬梦中那声哀求搅得纷乱如麻。
  
  那锈迹斑斑的刀刃,似乎正一寸寸地侵蚀着她的骨髓,让她在每一次呼吸间,都能感受到尖锐的痛楚与不忍。她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做他心头最锋利的刃,可她忘了,刃若有了心,伤害敌人之前,往往先割伤的是自己。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微风,悄无声息地拂动了她的发梢。
  
  沈知微的眸光瞬间锐利如刀,周身那丝脆弱的迷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行宫之内,能悄无声息地站到我身后的人,不多。你是哪一个?”
  
  身后,是一个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的人,连脸上都覆着一张看不出材质的黑玉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他没有携带任何兵器,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像是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危险而致命。
  
  黑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任何一名甲士若是此刻抬头,都会敏锐地察觉到这方小小的寝宫内,已然杀机四伏。
  
  但沈知微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了一口,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名顶尖的刺客,而是一名寻常的侍从。
  
  “你既有胆量闯进来,想必不是为了杀我。”沈知微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楚长歌,还是慕容燕?”
  
  “都不是。”
  
  黑衣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变化,沙哑而沉闷,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我家主人,想请娘娘去听一曲。”
  
  沈知微眉梢微挑,透出几分玩味:“听曲?你们的主人,倒是好雅兴。只是我这里曲师不少,不劳他费心了。”
  
  “这曲子,别人奏不了。”黑衣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信,双手呈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那封信静静躺在离她不过三尺的桌案上,没有封口,也没有火漆,仿佛只是一张随手写下的便条。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吸引她的,并非信上可能写下的内容,而是那张信纸本身。
  
  那并非寻常的纸,甚至不是大夏境内任何一种已知的材质。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表面却闪烁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流转着细如星辰的幽光。即便被月光照亮,纸上也未曾映出半点光亮,反而让那幽光更显神秘。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张信纸。
  
  入手冰凉,质感奇绝,既有金属的坚硬,又有薄纸的柔韧。她用指腹摩挲着纸面,能感受到上面均匀分布的、极其细微的颗粒感。这东西,绝非凡物。
  
  带着些许探究,她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飞扬跋扈,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知微姑娘,久闻大名。魏无羡于此,有一曲《天道谬》,想请姑娘共赏。姑娘背后的‘秘密’,以及那无形中的‘束缚’,想必不堪其扰。无相楼或无法助你挣脱,但许你‘了解’,看看你究竟是笼中之雀,还是棋盘上那颗……最有趣的变数。”
  
  落款只有一个字——“魏”。
  
  魏无羡!
  
  这个名号,沈知微并不陌生。他是近年来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一手创建了“无相楼”,一个遍布天下、无所不知的情报组织。传闻他富可敌国,手眼通天,连宫墙之内的秘闻,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更有甚者说,他能卜算天机,窥探命运。
  
  可一个江湖人,为何会找上她?又如何会知道……她背后的“秘密”?
  
  “束缚”,是系统。而“秘密”,自然也是她穿越者的身份。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的心口。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想,早就落入了别人的眼中。
  
  她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这已经不是萧烬、楚长歌那种属于凡人棋盘上的争斗,而是一种触及了世界本质的、未知的威胁。
  
  “你家主人,是如何知道的?”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然微微泛白。
  
  “我家主人说,这天地间,没有绝对的秘密。当一件事足够特殊,便会像暗夜中的星辰,即便再遥远,也总有能看到它的人。”黑衣人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魏无羡,似乎真的能“看”到她的系统。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个世界上,忽然多出了一个能洞悉她最大底牌的人,这比千军万马围困行宫更让她感到恐惧。这意味着,她引以为傲的先知先觉,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个透明的笑话。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知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信上说,可以帮她“了解”束缚,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诱惑。完成任务,返回现代,是她一直以来坚持的唯一执念。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做任何事,扮演任何角色。
  
  可魏无羡,凭什么要帮她?一个能窥探命运、搅动风云的人物,所做的每一件事,必然都带有深刻的目的。
  
  “我家主人对感兴趣的事物,向来喜欢‘了解’透彻。而姑娘你,和他曾经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同。”黑衣人缓缓道,“他只是想看看,当一个提线木偶,发现自己身后的提线人时,会作何反应。是剪断丝线,还是……握住丝线,去操控那个提线人?”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一缩。
  
  握住丝线,去操控提线人……
  
  这个想法何其疯狂!系统,是超越这个世界规则的存在,是她命运的主宰,她要如何去操控?
  
  这是一个陷阱,她很清楚。魏无羡或许根本不是想帮她,只是在用这个最诱人的谎言,引诱她走出萧烬的庇护,落入他的掌中。她的目的地或许不是江南,而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
  
  沈知微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信纸上。
  
  天外陨铁所制的纸。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她的系统,并非这个世界的科技产物,它更像是一种玄学,一种“天道”规则的具象化。那么,来自天外的东西,是否真的与“天道”有所关联?
  
  这是一根橄榄枝,也可能是一杯穿肠毒药。
  
  拒绝,她将继续被困在这个宿命的牢笼里,按照既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刺杀萧烬的最终结局。她的心会因为那份无法割舍的情感,被反复凌迟,直到她彻底沦为没有灵魂的刃。
  
  接受,前路是未知的迷雾,充满了凶险。她可能会死在去赴约的路上,也可能成为魏无羡的实验品,遭受比系统更可怕的折磨。但……万一,万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万一魏无羡真的有办法让她“了解”系统,甚至找到“摆脱”它的契机呢?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她的一切。
  
  寝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月光更冷了,将沈知微的身影映照得愈发孤寂。她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一边是通往绝望的坦途,另一边是通向未知悬崖的独木桥。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他的邀请,我收下了。”沈知微将那张奇特的信纸拢入袖中,语气平淡,仿佛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知道,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刻起,棋盘的规则,已经悄然改变。她不再仅仅是反派“心上刃”,她也要亲手拿起棋子,为自己博弈一次。
  
  黑衣人似乎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躬身:“三日之后,子时,城西悦来客栈,天字号房。主人恭候大驾。”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一缕青烟,向后倒退,融合在门外的阴影里,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知微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那里,曾是她想象中系统手环所在的位置。冰冷的触感从袖中的信纸传来,提醒着她,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着另一条路。
  
  “萧烬……”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与歉意,“你说对,我快变成一柄没有心的剑了。”
  
  “但是,我想试试……在彻底生锈之前,这柄剑,还能不能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夜色如墨,将萧烬的大营浸染得一片肃杀。营帐之外,连守夜士兵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只剩下偶尔巡逻的铁甲碰撞声,清脆而冰冷,在寂静的夜里传递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行宫之内,却是一方与世隔绝的静谧。
  
  沈知微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残月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她白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那双本就幽深的眸子显得愈发难以捉摸。
  
  她的心绪,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营中的气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萧烬将那篇“讨知微檄文”昭告天下,整个大夏的局势便如一锅被瞬间煮沸的油,彻底炸开了。各路诸侯、世家门阀,或是出于道义,或是出于私心,都将矛头直指萧烬。而原本就与萧烬积怨已深的楚长歌与慕容燕,更是顺势联手,组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联军,从西、北两个方向,对萧烬的领地发起了猛攻。
  
  前线的战报一封封传来,虽语焉不详,但行宫内越发严密的守卫和萧烬愈发阴沉的脸色,都说明了一切——战事,吃紧了。
  
  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于沈知微而言,却也是一道微光。
  
  危险与机遇,向来是孪生子。
  
  她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书卷上轻轻摩挲。袖中,那张来自魏无羡的信函硌着她的肌肤,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是一块寒冰,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做萧烬心上那柄锋利的刃,最终在天下大定之时,手染他的鲜血,换一张回家的门票?还是……抓住这乱世汹涌的波涛,为自己,也或许,为他们两人,劈开一条未知的生路?
  
  她选择了后者。
  
  所以,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从这座名为“行宫”的华丽牢笼中脱身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随着前线的炮火声,悄然来临。
  
  【叮咚——检测到宿主正在规划逃跑路线,现发布日常任务:令男主萧烬今日心情烦躁。】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沈知微的沉思。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这系统,总能以最精准的方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神助攻”。过去,她视这些任务为束缚,为催命符;而此刻,它们却成了她手中最精妙的道具。
  
  “令萧烬心情烦躁……”她低声重复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要让萧烬烦躁,方法太多了。对他而言,如今没有什么比前线的战事更能拨动他紧绷的神经。而她,虽身处深宫,却恰好是触碰这根神经的最佳人选。
  
  她叫来贴身的侍女云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将库房里那本孤本的《南华策》取来,再备上我惯用的狼毫与松烟墨。王爷今夜或许会来,我为他抄录几卷,让他带去军中解乏。”
  
  云袖应声退下。沈知微知道,这番话不需要刻意避人,它自然会一字不差地传到萧烬最信任的耳中。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也是一种精心的铺垫。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后,萧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行宫门口。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髦,风尘仆仆,眉宇间凝着深深的疲惫与杀伐之气。连日来的军务,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戾气。
  
  “你叫我取《南华策》?”他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看穿。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前方战事胶着,我想王爷定是心力交瘁。此书讲求清静无为,或可让王爷在片刻间寻得些许安宁。”
  
  萧烬盯着她,目光深沉。他知道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浸着巧思。《南华策》?在这刀光剑影的时刻,她给他讲清静无为?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她仿佛在告诉他,看,你为了这座天下杀得人仰马翻,而我,却在这里安之若素。
  
  他心头莫名的涌起一股烦躁。这股烦躁并非因为她的“讽刺”,而是因为她那该死的、与世隔绝的平静。他希望她与他一同感受这江山的重量,一同品尝这霸业的艰辛,而不是像个局外人一样,高高在上地送来一本故作高深的书。
  
  “本王不需要安宁。”他冷声拒绝,走上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本王需要你。”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股冰冷的铁器与硝烟混合的味道。沈知微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爱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王爷,你要出征了?”她轻声问。
  
  萧烬眉头一皱。他并未下令出征,且对她的行踪保密得极好,她如何得知?
  
  看她有些茫然的眼神,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她只是从他的一身装扮与神色中猜到了。这敏锐的洞察力,再一次让他心烦意乱。
  
  “慕容燕与楚长歌的联军已经兵临城下,本王必须亲自走一趟。”他没有隐瞒,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在我回来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踏出行宫半步。所有守卫,都换成影卫。”
  
  这是命令,也是囚禁更严密的宣告。
  
  沈知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一闪而过的光芒。
  
  “好。”她应得干脆。
  
  萧烬本已准备好她会有一番说辞,或是撒娇,或是抗议,却不料她如此顺从。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腔怒火与占有欲无处发泄,憋在心中,化作更深的烦躁。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而后,他松开手,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决绝而孤独。
  
  行宫的门再次关上,比之前更沉重的落锁声,宣告着她与外界的彻底隔绝。
  
  然而,沈知微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就在萧烬离开后的半个时辰,【叮咚——任务“令男主萧烬今日心情烦躁”已完成。判定标准:宿主以“置身事外”的姿态,成功引动男主烦躁、占有欲及掌控欲等多种负面情绪。反向增益效果评估:男主对宿主的“所有物”执念加深,前线杀伐将更为果决,联军压力倍增。心动值结算:+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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