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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沈知微微微勾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萧烬此刻的心情越是烦躁,对她的掌控欲就越强,对行宫的布防就越会考虑如何“防她”,而不是如何“防外人”。而一个只想着“对内”防御的系统,必然存在“对外”的疏漏。
  
  她缓缓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最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以机关术制成的胭脂盒。这胭脂盒是她早年间无意中得到的,分为内外两层,外层可以装上普通的胭脂水粉,而夹层里,则藏着一个更小的空间。
  
  她打开夹层,里面的东西整齐地摆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有制造混乱的迷魂香,有能让人陷入昏沉的软筋散,还有一瓶用于紧急时刻保命的伤药。
  
  这些,都是她积攒了数月“心动值”,从系统那里兑换的。她从未想过,这些最初只是为了应付一些刁难任务的“小道具”,如今却成了她金蝉脱壳的关键。
  
  她将人皮面具贴在脸上,熟练地调整着边缘。镜子里,那个颠倒众生的废后沈知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眉眼普通的宫女样貌。这张脸,属于一个曾在行宫里当差,后来因体弱被遣送出宫、早已无人问津的小宫女。
  
  接着,她将那包迷魂香和软筋散小心地分装进几个不起眼的香囊里。
  
  系统的日常任务,除了让她获得心动值,还给了她各种各样的“小试炼”,比如“在萧烬的茶里加入无色无味的泻药却不被发现”,或是“在慕容燕的战马饲料里混入让其情绪暴躁的药草”。这些看似恶作剧的任务,却让她对各种药物的剂量、性状、气味了如指掌。
  
  夜,越来越深。
  
  子时三刻,整个行宫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一切都准备就绪。
  
  她没有选择那些通风的窗子,那些地方往往是守卫最密集的地方。她的目标,是行宫后苑一处偏僻的污水口。
  
  那地方狭窄、污秽,平日里连打扫的太监都嫌恶,守卫自然也最为松懈。她曾借着散步的名义,不动声色地观察过许久,那里的栅栏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有一角出现了锈蚀的裂缝。
  
  她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宫女服,将长发束起,脸上和衣服上再涂抹些许用泥土和香料调制的“污渍”,瞬间,一个唯唯诺诺、准备夜间去处理杂物的底层宫女形象便活灵活现。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利用屋檐和柱子的阴影,完美地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她的身形,是这些年来被系统逼着锻炼出来的,在关键时刻,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靠近后苑,守卫果然稀疏了许多。她屏住呼吸,如一只灵猫,迅速地闪到一处假山之后。
  
  前方不远处,就是那个污水口。两名守卫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打着哈欠。
  
  沈知微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轻轻捏破。奇异的香气,混杂在夜风里,悄无声息地飘散开去。那香气闻起来并无异味,反而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甜香,是宫中妃嫔们最爱的安神香的味道。
  
  没过多久,那两名守卫的眼皮就开始变得沉重,他们茫然地对视一眼,只觉得今日格外困倦,不知不觉间,身体便顺着墙壁滑坐下去,陷入了沉睡。
  
  这就是她精心调配的迷魂香,无色无味,却能让人在最松懈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失去意识。
  
  沈知微心中一喜,立刻看准时机,如一道幻影般冲向污水口。她从怀中取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熟练地探入那锈蚀的栅栏缝隙中,用力一撬。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本就松动的栅栏被她硬生生撬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没有半分犹豫,她矮身钻了进去。
  
  污水道里一片漆黑,恶臭扑鼻而来,但她毫不在意。她心中只剩下一种感觉——自由。
  
  哪怕这只是暂时的,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
  
  她沿着狭窄的管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知道,这条管道的另一端,连接着行宫外的一条护城河。只要进入河中,她就能借着夜色的掩护,逃出生天。
  
  当她从冰冷的河水中冒出头,抹去脸上的污渍时,回望那灯火通明的行宫,心中没有半分留恋。
  
  【叮咚——检测到宿主成功脱离男主掌控范围,“金蝉脱壳”计划第一阶段完成。奖励心动值+500。】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沈知微的眼中,却闪过些许冰冷的笑意。
  
  萧烬,你说得对,我快要变成一柄没有心的剑了。
  
  但你或许忘了,一柄剑,若不愿再为人所用,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挣开那只握着它的手。
  
  夜风吹过江面,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前方,是楚长歌与慕容燕的联军大营,是整个天下的怒火。
  
  而她,这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妖女”,将迎着这汹涌的浪潮,为自己,走出一条全新的路。江风浸透了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沈知微站在栖霞行宫最高处的望江亭里,遥遥望着西方。
  
  天际线处,隐约有火光冲天,那是萧烬的先锋部队与楚长歌的斥候在交战。杀伐之声却像是被这无边的夜色吞噬了,传到她耳中,只剩下风声。
  
  这座行宫是萧烬为她精心挑选的“金丝笼”,美其名曰最安全,实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牢笼。宫墙内外三层,皆是烬王亲兵,为首的将领更是萧烬心腹,每一个都忠心耿耿,只认他的令牌不认人。
  
  想从这里逃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沈知微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双曾被情爱缠绕、被宿命困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川般的冷静和深藏其下的、破釜沉舟的决意。
  
  她缓缓抬起手,一枚小巧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火折子正静静躺在她掌心。这是她数日前,借口夜间怕黑,从负责洒扫的卑微宫女手中“换”来的。对方战战兢兢,她却只是温言一笑,赏了一支并不算名贵的金簪。
  
  在这座人人视她为洪水猛兽的行宫里,唯有这些地位最低微的人,才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而流露出人性的贪婪与善意。
  
  而她要的,正是这份可以被我利用的“善意”。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沈知微回到自己的寝殿,看似像往常一样准备就寝。她遣走了所有侍女,只准贴身女官绿衣守在门外。绿衣是萧烬派来的人,忠诚可靠,但也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王妃,夜深了,请安歇吧。”绿衣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些许恭敬,也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知道了。”沈知微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倦。
  
  她吹熄了桌案上的烛火,整个寝殿瞬间陷入黑暗。门外,绿衣似乎松了口气的细微呼吸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沈知微没有立刻行动。她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静静地等待着。
  
  一炷香后,估摸着绿衣的戒心已降至最低,她才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她没有点灯,而是像个幽灵般,摸索着来到西厢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
  
  这里是她早就勘察好的地方。库房的窗户正对着行宫西北角的柴房,那里守卫相对薄弱。更重要的是,柴房旁边有一条为宫中杂役修建的、鲜为人知的秘密通道,直通宫外的市集。这本是为以防万一准备的退路,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生门。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鱼油的布条塞进一堆废弃的木箱缝隙里,然后划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一闪,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箱和布条。火势不大,但足以制造出滚滚的浓烟。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原路返回,躺回床上,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几乎就在她躺下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浓烟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行宫的宁静。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盔甲的碰撞声、武器的出鞘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宫殿。火光将窗纸映得一片通明,如同白昼。
  
  “王妃!”绿衣焦急地推门而入,脸上满是惊慌,“您没事吧?西北角柴房走水了,属下护送您立刻转移!”
  
  “慌什么。”沈知微缓缓从床上坐起,脸上带着被惊醒的慵懒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不过是小火而已,外面这么多人,还能烧到本宫这里来?”
  
  她看似镇定,实则敏锐地捕捉到了混乱中,守卫力量正被迅速引向西北角。这是连环计的第一步,成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微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乏了,不想折腾。你们都去救火吧,别在这嚷嚷,扰了本宫清净。”
  
  绿衣面露为难,但王妃的命令她不敢不从。更何况,火势看似不大,但烬王有令,王妃安危高于一切,即便只是小火,也需严阵以待。她犹豫片刻,最终选择听从命令,但并未离开,而是守在殿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正是沈知微想要的。
  
  混乱仍在继续。她能听到远处将领的嘶吼,士兵的奔跑,以及水泼在火焰上发出的“滋啦”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沈知微悄悄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她换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最朴素的灰色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住,脸上则用些许锅底灰和香料混合的粉末,涂抹得蜡黄憔悴。
  
  转眼间,那个雍容华贵的烬王妃,就变成了一个神情惶恐的普通宫女。
  
  她回到门前,对着绿衣低声道:“本宫口渴,你去小厨房看看,能否煮一碗安神茶来。”
  
  绿衣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应声而去。她刚一转身,沈知微便如狸猫般闪出殿门,迅速融入通往小厨房的阴暗甬道。
  
  这条路上,守卫果然稀疏了许多。她凭借着对行宫布局的记忆,穿廊过院,避开了几队巡查的士兵,很快便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一片偏僻的竹林。
  
  竹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瑟瑟发抖地等着她。是那个收了她金簪的宫女,名叫阿月。
  
  “王……娘娘……”阿月看到她这身打扮,吓得几乎说不出话。
  
  “别怕。”沈知微将食盒递给她,“把这个穿上,然后从西边的小门出去,别回头。记住,就说自己是被吓坏了,想逃回家。”
  
  食盒里,是一套绿衣的衣物和一块伪造的宫腰牌。这是她离开宫殿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
  
  “奴婢……奴婢不敢……”
  
  “你家中有重病的母亲,弟弟也等着钱粮过冬吧?”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这个你拿着,足够你们家人花销一辈子。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今夜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找到你们。”
  
  她将一袋沉甸甸的金裸子塞进阿月手里。
  
  冰凉的触感和金属的重量,让阿月的颤抖瞬间停止了。她看着沈知微那张被涂脏却依旧难掩风华的脸,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麻木的决绝。
  
  为了家人,她没有选择。
  
  “……是,奴婢遵命。”
  
  两人迅速在竹林深处换好了衣物。沈知微穿上了阿月那身满是灰土的杂役服,头上还顶了一个送餐用的木盆,将自己的脸大半遮住。
  
  而阿月,则摇身一变成了女官“绿衣”。
  
  “去吧。”沈知微最后看了她一眼。
  
  阿月咬着牙,点了点头,学着绿衣平日里的模样,挺直了腰板,朝着西边的偏门走去。沈知微则深吸一口气,端起木盆,低着头,混在一群同样被火情惊动、手忙脚乱的杂役中间,朝着宫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的冷汗。身边士兵的呵斥,远处燃烧的火光,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站住!”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是小厨房的,奉命给前线救火的兄弟们送些热粥。”为首的杂役头子战战兢兢地解释道。
  
  守卫队长扫了一眼这群灰头土脸的人,目光在假扮绿衣的阿月身上顿了顿。
  
  “绿衣女官?你怎么在这里?王妃呢?”
  
  阿月吓得脸色煞白,按照沈知微教的话,强作镇定道:“王妃乏了,已经安歇。她命我来督送,务必让将士们喝口热的。”
  
  守卫队长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这群杂役。这时,远处火光更盛,传来了将领急促的催促声。他不敢耽搁,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别添乱!”
  
  “谢总管!”
  
  一群人如蒙大赦,匆匆涌出宫门。
  
  当沈知微的脚步真正踏上宫外那片青石板路时,她几乎要虚脱。她混在人群中,不敢回头,只是机械地朝前走,直到拐过一条街,才算彻底脱离了行宫的范围。
  
  她靠在冰冷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吹来,她才感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自由了。
  
  一种久违的、带着不真实感的自由。
  
  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于此。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羊皮卷,确认了一下方位,然后毫不犹豫地钻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她要见的人,不是楚长歌,也不是慕容燕。
  
  在她那间被视作牢笼的寝殿里,床下的暗格深处,一只被喂了特殊药草的信鸽,正安静地等待着。而她今夜制造的所有混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脱身。
  
  更是为了给这只信鸽,争取一个起飞的时间。
  
  今夜子时,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栖霞行宫的大火上时,这只承载着秘密的信鸽,将从那座华美的牢笼中振翅而起,飞向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坐标。
  
  而她,沈知微,将作为另一枚棋子,落入真正的棋盘。
  
  巷子尽头,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夫见她出来,恭敬地掀开了帘子。
  
  沈知微坐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无边的夜色。车厢内,沈知微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萧烬那张英俊而疯狂的脸。
  
  萧烬,你的心肝宝贝,跑了。
  
  这一次,不是系统任务,不是宿命摆布。
  
  是我,沈知微,自己的选择。马车颠簸,平稳得近乎诡异。
  
  沈知微端坐其中,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安神静心,却反而让她五感愈发敏锐。她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能感受到风穿过帘隙带来的微凉湿意,那是属于江南水乡的独特气息。
  
  自她决定去见那个神秘的魏无羡,已过去了三日。
  
  三日里,马车日夜兼程,绕开了所有官道与城池,专走人迹罕至的崎岖小路。车夫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这种极致的隐秘与效率,让她对魏无羡的实力,又多了几分直观的认知。这绝非一个隐居的世外高人所能拥有的能量。
  
  当马车终于停下时,沈知微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她无须车夫搀扶,自行掀帘而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江南小镇。时值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邻里间的闲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这股平淡安宁的气息,与杀机四伏的乱世,与刚刚走出的血雨腥风,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夫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一封新的信笺被放置在车座上,字迹依旧是那般瘦金风骨:“镇南茶楼,三楼雅间,静候。”
  
  沈知微将信笺揉成一团,随手抛开,朝着镇南茶楼的方向走去。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便不再起眼。
  
  她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这里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小桥流水,乌篷船摇曳而过。茶楼是镇上最好的建筑,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她拾级而上,脚步轻缓。楼下的堂客们喝着粗茶,聊着家常,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二楼稍显清静,多是些谈生意的商贾。而当她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屏风。绕过屏风,只有一间雅室。
  
  门是开着的。
  
  一个穿着红衣的青年,正侧躺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单手支着头,姿态慵懒。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无情与多情。他手里把玩着两个温润的白玉球,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嘴角一勾,绽出一个足以让天下女子都为之倾倒的笑容。
  
  “沈小姐,你可真让我好等啊。”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戏谑的沙哑,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魏无羡的模样。或许是仙风道骨的隐士,或许是阴鸷诡谲的谋士,或许是老谋深算的权臣。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嬉皮笑脸、玩世不恭,活脱脱像个纨绔子弟的年轻人。
  
  这副皮囊,与他信中那洞悉天地的口气,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魏无羡?”沈知微的声音冷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如假包换。”青年从榻上坐起身,玉球在他掌心灵活地跳跃,他朝对面空着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请坐。沈小姐从金陵一路奔波到此,想必渴了。这雨前龙芽,是今年最好的那一批,尝尝?”
  
  桌上,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里,茶水氤氲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沏好。
  
  沈知微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极具迷惑性的陷阱。“阁下费了这么大功夫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杯茶吧?”
  
  “当然不是。”魏无羡笑得更开心了,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只是……对沈小姐,很感兴趣罢了。”
  
  他放下玉球,亲自提起紫砂壶,为沈知微斟满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备至。
  
  “你一个镇国公府的嫡女,太子妃,烬王的废后,偏偏在三方争霸的棋盘上,走出了一条谁也看不懂的路。你先是从楚长歌手里逃脱,又被萧烬当成向天下宣战的‘妖女’,最后却在联军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沈知微,你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切。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此人对她动向的掌握,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调查我。”她不带感情地陈述。
  
  “不,不,”魏无羡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抹深不可测的意味,“我只是……看得比你想象的更多一些。比如,我知道你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问题,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所有孤独与疏离的根源。除了她自己和那个虚无缥缈的系统,无人知晓可。而这个仅第一次见面的青年,却一语道破!
  
  她握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依旧维持着古井无波的表情:“阁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魏无羡轻笑出声,他向前倾身,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带着蛊惑意味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沈知微的耳朵里,“一个来自未来,拥有千年后灵魂的孤魂,被一个自称‘天道之契’的东西,强行塞进这具名为‘沈知微’的躯壳里,日复一日地执行着‘破坏’任务,却次次都变成‘反向’神助攻,最后还得靠‘心动值’来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回家希望……沈小姐,这些,你都听不懂吗?”
  
  轰——
  
  沈知微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倒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天道之契”?怎么会知道“任务”和“心动值”?
  
  这些绝不可能是一个古代人能编造出来的词汇!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摊牌。
  
  在她的世界崩塌之前,沈知微的理智以惊人的速度拉回了控制权。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冷冷地盯着他:“你究竟是谁?”
  
  “我?”魏无羡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开的玩笑,“我只是一个……不喜欢天道规则,喜欢看热闹的闲人罢了。”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轻呷一口,眼神玩味地看着沈知微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
  
  “所谓的‘天道之契’,说白了,就是天道用来自我修正的工具。你所在的大夏王朝,气数已尽,怨气冲天,眼看就要彻底崩坏。而萧烬,是天道选中的那个‘破而后立’者。可他太狠,太孤,是柄没有鞘的绝世凶刀,一旦出鞘,哪怕能平定天下,其本身的煞气也会反噬这个世界,造成更大的灾难。”
  
  “所以,天道需要一个‘鞘’。一个能磨砺他、束缚他、最终又能在他登顶之时献祭自己,以‘帝王之死’这件撼动天下的事来净化所有怨气的‘祭品’。”魏无羡的笑容里带上了些许嘲讽,“而你,沈知微,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天道给了你一个回家的诱饵,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那把最锋利的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沈知微一直以来用来自我欺骗的伪装。
  
  她以为自己的挣扎是为了回家,以为自己的“失败”是意外的巧合。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被命运精心安排的悲剧角色。系统悖论,心动值兑换,最终契约……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更心甘情愿地走向献祭的结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我不喜欢天道制定的剧本啊。”魏无羡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多没意思。尤其是,当一个有趣的棋子,开始想要挣脱棋盘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为她递上一把能掀翻棋盘的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色泽暗黄的竹简,轻轻推到沈知微面前。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沈知微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解开了那根古老的红绳。
  
  竹简缓缓展开,上面的文字并非大夏的字体,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符文。但奇怪的是,她竟然能看懂。
  
  竹简上记载的,是三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上古。一个王朝覆灭之际,天道选了一位公主作为祭品,她爱上了那位开国帝王,最终在庆典上亲手刺杀了他,以血平息了动乱。故事的结尾,附着一个冰冷的名字:献祭者·离歌。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千年前。一个诸侯割据的时代,天道选了一位女将作为祭品,她与扫六合的君王并肩作战,最后在他最信任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故事的结尾,也附着一个名字:献祭者·忘川。
  
  第三个故事,竹简上的字迹变得血腥而模糊。故事似乎还没有结束,但结局却已经注定。那个所谓的献祭者,她的名字,她的经历,几乎与沈知微如出一辙。
  
  而在故事的下方,用血红色的笔墨,写着一行狰狞的小字:【天道之契,无一善终。】
  
  沈知微的手指,抚过那行血字,只觉得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原来,她不是第一个。在她之前,已经有无数个“沈知微”,在不同的时代,被赋予了同样的宿命,走向了同样惨烈的结局。她们最终都成了史书上一笔带过,或是被彻底抹去的“妖女”与“罪人”。
  
  “天道是自私且多疑的。”魏无羡的声音幽幽响起,“它需要献祭,但又害怕献祭者拥有真正反抗自己的力量。所以它给了你们‘回家’的希望,却从不告诉你们,即便完成了契约,你们的灵魂也会在献祭的瞬间,被怨气彻底净化,烟消云散。什么回家,不过是哄骗你们走入屠宰场的谎言罢了。”
  
  沈知微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魏无羡,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骇与茫然:“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魏无羡所展现出的力量与信息,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他颠覆了她整个世界的认知,代价绝不会是“看热闹”这么简单。
  
  “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魏无羡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色彩,“我想要的……当然是从天道手里,抢走它最宝贵的‘祭品’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众生百态。
  
  “沈知微,天道给了你一个必死的剧本,而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活下来,甚至……如何撕碎那天道。”
  
  他转过身,逆着光,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神性与魔性混合的诡异。
  
  “我可以提供‘天道’之外的信息,给你它从未给予过的、真正的‘选择权’。我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你之前,有无数失败者,而在你之后,或许……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作为交换,”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你要成为我的眼睛,我的手。成为我投入这盘棋局中,最不安分,也最致命的……那枚变数。”
  
  茶楼外,日光正好,一片祥和。
  
  而雅间之内,沈知微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逃离了萧烬这座囚笼,她似乎又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暗,也更加未知的深渊。
  
  是继续作为天道的祭品,走向注定的死亡?还是与眼前这个神秘的青年合作,与整个天道为敌,去博那一线生机?
  
  她看着魏无羡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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