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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2/2页)

她捏着那封信,只觉得薄薄的几张纸,却有千斤重。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火漆印。
  
  信纸上,是楚长歌熟悉的字迹,风骨不减,却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
  
  信的内容,却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半句关于朝堂,关于天下,关于萧烬。信中写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
  
  “知微亲启:
  
  见信如晤。江南的雨下了一整个月,如今总算放晴。院中的几株老梅开得极好,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忽而想起你说喜欢梅花傲雪的风骨。
  
  近来偶感风寒,身体康健,不必挂念。闲时酿酒、垂钓,日子倒也清闲。听闻北地初雪已停,愿你那边天暖气清,万事顺遂。
  
  你我相识一场,是为缘法。过往种种,皆为序章。如今尘埃落定,唯愿你日后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喜乐无忧。若有机缘,不妨来江南走走,我备下最好的碧螺春,等你一叙。
  
  珍重。
  
  楚长歌。”
  
  一封信,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曾经的抱负,没有一句流露出半点不甘,有的,只是对她最纯粹、最真挚的关切与祝福。
  
  他甚至用“你我”代替了之前的口吻,划清了界限,却又保留了最温暖的温度。
  
  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沈知微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排山倒海般的愧疚,瞬间席卷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了自己初入京城时的算计,想起了她为了完成任务,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楚长歌的好感与善意。她曾将他当成对付萧烬的棋子,当成获取积分的工具,她对他展现的每一分笑意,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如今,这个被她辜负最深的人,却在远方送来了最真诚的祝愿。
  
  他没有问她为何选择萧烬,没有指责她的任何行为,只是轻轻地放下,然后祝她安好。
  
  这份胸襟,这份风度,让她无地自容。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了一小片墨迹。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是圣人。在与萧烬的纠葛中,她早已迷失了最初的自己,变得自私,甚至冷酷。她可以对萧烬狠心,可以对天下人冷眼,却唯独无法坦然面对楚长歌这封迟来的“家书”。
  
  因为这份干净纯粹的善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斑驳与不堪。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一件带着体温的狐裘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萧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旁,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沈知微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却不敢抬头看他。她以为会看到他的嘲讽,或是冷漠,毕竟,她当着他的面,为另一个男人流了眼泪。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是个君子。”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孤曾庆幸,他不是我的敌人。后来,又曾庆幸,他终究没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温柔地别到耳后。
  
  “现在,孤只是觉得……你值得被这世上所有的好意善待。”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澄澈的海洋,将她的狼狈与愧疚,尽数包容。
  
  “萧烬,我……”她想道歉,为她的泪水,为她的动摇。
  
  他却只是笑了笑,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润。“哭吧。把该还的,都还清了。”他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还清了,以后就不再欠了。我们的路,才能走得干干净净。”
  
  他的理解与大度,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沈知微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歇。
  
  沈知微声音沙哑:“谢谢你。”
  
  萧烬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书案,似乎又恢复了那个勤勉的帝王。
  
  只是这一次,在拿起朱笔之前,他叫来了卫峥,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一趟江南。”
  
  “备一份厚礼回赠楚公子。金银之物俗气,不必多带。只将孤私库中那块‘江南通’的免税令牌带上,再附一封孤的亲笔信。”
  
  沈知微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块令牌她听说过,是前朝开国皇帝赏给功勋之臣的,持此令牌,在整个江南境内,所有产业皆可免税。这已经不是财富,而是一种特权,是一种帝王级别的承诺。
  
  “信上不必多言。”萧烬的声音淡淡传来,却掷地有声,“只写一句话——”
  
  “朕与天下,皆不踏足江南半步。楚公子可以,安度余生。”关外的风,与中原截然不同。
  
  它不像江南烟雨那般缠绵,也不似京城朔风那般凛冽,它裹挟着草原的辽阔与旷野的苍凉,吹在人脸上,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犷的力道。风里混杂着牛羊膻味、马粪的燥气,还有远处雪山传来的冰冷气息,这是独属于北戎的味道,刻在慕容燕骨血里的味道。
  
  她站在帐篷外,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身上那件在中原绣工繁复的宫装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北戎劲装。腰间束着宽大的牛皮带,左边悬着一把剔骨的短刀,右边,则是一柄玄铁重鞘的长刀——那是萧烬赐予她的“破阵”。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风吹起她束在高脑后的长发,露出一段白皙而坚韧的脖颈。她的眼神,比这关外的风更加冷冽,也比这山峦更加沉静。
  
  自从中原归来,一切都变了。
  
  她带回来的,不只是萧烬授予的“平北将军”印信,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盐铁,以及一支由中原工匠组成、能够锻造精良兵器和农具的队伍。这些对于一个逐水草而居、时常为过冬发愁的民族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凭借着这些无与伦比的资源,以及她自身在战场上积累的无上威望,慕容燕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开始了对北戎各部的整合。
  
  起初,那些依附她的小部落欢欣鼓舞,纷纷献上牛羊表示臣服。但很快,质疑和挑战便接踵而至。
  
  “慕容燕!你忘了我们的祖先是谁吗?是靠弯刀征服南朝,抢夺他们的粮食和女人!你现在却要我们像商人一样,用我们最肥美的羊去换那些南蛮子穿剩下的布?这是荣耀,还是耻辱!”
  
  说话者是野狼部的首领***,一个身形魁梧如熊、满脸虬髯的壮汉。他是北戎传统武力的坚定拥护者,也是最顽固的反对者。
  
  此刻,在广阔的草原上,各部落的头人围坐成一圈,气氛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的弓弦。慕容燕居于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淡漠。
  
  ***将一把带血的狼头扔在慕容燕脚前,咆哮道:“这是我今晨刚猎的!我的勇士们在用鲜血证明,我们仍是草原的雄鹰!而你,却要让我们把利爪换成算盘,把翅膀变成负重!我,野狼部***,向你发起‘腾格里’的审判!”
  
  “腾格里”,在北戎语中,是“天神”的意志。这是一种古老的挑战仪式,胜者为王,败者臣服,甚至死亡。
  
  人群中响起一片骚动。所有人都知道***的意图——他要用最传统、最血腥的方式,夺回部落的主导权,将慕容燕试图建立的“新秩序”彻底碾碎。
  
  慕容燕缓缓垂眸,看着脚下那颗狰狞的狼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首领,”她的声音清越如冰棱碎裂,“你说我们的祖先是弯刀,是劫掠。但你忘了,我们的祖先之所以要弯刀,是为了让族里的女人和孩子,能在风雪里活下去。你说我们要换的是南蛮子穿剩下的布,但你忘了,你的族人里,有多少老人和孩子,因为一件冬衣而熬不过漫长的冬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们所有的伪装。
  
  “萧烬陛下给我们的,不是耻辱,是选择。”
  
  “选择在冬天不用看着自己的孩子活活冻饿而死,选择我们的勇士不用为了几袋发霉的粮食就去拼上性命,选择我们的部落,可以有一个稳定的未来,而不是永远在劫掠与被复仇的循环里,让鲜血染红每一寸草原!”
  
  “一派胡言!”***怒吼道,“妇人之仁!草原的雄鹰,只相信弯刀的锋利!接受挑战,或者,滚出草原!”
  
  慕容燕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知道,道理是说不通的,有些人,只听得懂刀刃的语言。
  
  “好。”她淡淡吐出一个字,缓缓站起身,走向场地中央,“我接受审判。”
  
  “腾格-力”的审判分为三局。第一局,是力量的角逐。第二局,是骑术的较量。第三局,则是生死对决,不死不休。
  
  ***信心满满,他自诩北戎第一勇士,区区一个在中原养尊处优的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第一局,举石。场地中央放着一块黑沉沉的巨石,足有千斤。这是北戎勇士测试力量的传统方式。
  
  ***走上前,深吸一口气,肌肉虬结,怒吼一声,竟将那巨石举过头顶,引来一片喝彩。
  
  他得意地将巨石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他看向慕容燕,眼神充满了轻蔑:“到你……”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慕容燕闲庭信步般走到石前,没有蓄力,没有怒吼,她只是俯下身,双手稳稳地抓住石底,腰背一挺,那块千斤巨石,竟被她轻描淡写地举了起来,甚至还单手向上托举了一下,然后才稳稳放下。
  
  全场死寂。
  
  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融合了技巧与内力的、可怕的力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第二局,赛马。在方圆十里的草原上,驱马追逐一头羚羊,先获猎物者胜。***骑着他最心爱的黑色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势在必得。
  
  然而,慕容燕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不慌不忙地翻身上马。她骑的,正是萧烬赐予她的那匹“踏雪”,一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她没有去追***,而是抽出腰间的“破阵”长刀,策马向着另一个方向驰骋。众人只见一道白影在草原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几乎没有激起太多尘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慕容燕便驮着一头肥硕的羚羊,悠哉地返回了起点。
  
  又过了许久,气喘吁吁的***才驱马回来,两手空空。
  
  他彻底懵了。他骑术自认不弱,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慕容燕是如何在那般短的时间内,完成追踪、捕猎、返回这一系列动作的。
  
  两局完败,***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最后一局,生死对决。”慕容燕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她缓缓抽出“破阵”,刀身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你,还有机会认输。”
  
  “认输?!”***被彻底激怒,他知道今天若不能杀了慕容燕,他在北戎将再无立足之地。他疯狂地咆哮着,拔出腰间的弯刀,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扑向慕容燕。
  
  刀光交错,人影翻飞。
  
  ***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草原的狂野与力量,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卷起阵阵厉风。然而,慕容燕的身法却如同鬼魅,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他势在必得的一击。她的刀法,精妙、致命,带着中原剑术的灵动与章法,却又不失北戎刀法的狠辣。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溅。不过数十招,***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在对方面前,竟如同孩童玩闹一般。
  
  慕容燕的眼神始终冷静如冰,她在寻找,寻找唯一的机会。
  
  机会,在***一次用力过猛的劈砍后出现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膛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慕容燕的身影陡然一沉,如同一只猎隼,瞬间欺近***身前。她手中的“破阵”没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铛”的一声,精准地斩在了***握刀的手腕上。
  
  剧痛传来,***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
  
  不等他反应,慕容燕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知道,只要眼前的女人轻轻一送,自己便会命丧当场。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要……杀我?”他颤声问道,眼中满了恐惧与不甘。
  
  慕容燕收回刀,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想杀你。我只是想让你,以及所有北戎的勇士们都明白,从今往后,我们的敌人,不再是南朝的百姓。”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首领。
  
  “我们的敌人,是饥饿,是严寒,是部落之间无休止的内耗,是这个随时可能吞噬我们所有人的乱世。”
  
  “萧烬陛下,给了我们一把新的刀。这把刀,不是用来杀戮的,而是用来开疆拓土,用来改变命运的。”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破阵”,声音响彻整个草原:“从今日起,我慕容燕,以‘平北将军’之名,整合北戎所有部落。我们将与大夏开放互市,用我们的皮毛、牛羊、骏马,换取他们的粮食、盐铁与种子!”
  
  “我们马背上的民族,将不再只是为了生存而劫掠的匪寇,我们要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城池,我们自己的家园!我们将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谁赞成,谁反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片刻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将武器放在身前,以示臣服。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部落首领,包括战败后失魂落魄的***,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向这个女人俯首,不只是因为她的武力,更是因为她为他们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将慕容燕的身影染成一片金色,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军神。
  
  当晚,在她的主帐内,慕容燕就着摇曳的灯火,亲自写下了一封上书。她将这封关系着北方未来格局的信,小心翼翼地装入火漆封好的信筒,交给了最信任的亲兵。
  
  “快马,送去京城。”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坚定而沉稳,“陛下要的北方,我,为他拿到了。”
  
  “请求陛下,开放北境互市。”
  
  “从此以后,北戎,愿为大盛世北境永不陷落之屏藩。”京城,无相楼。
  
  这座曾搅动天下风云、掌控无数秘密的情报中枢,此刻却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终年不散的墨香与丝缕檀香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旷所带来的、微凉的寂寥。
  
  主座之上,魏无羡一袭素袍,白发垂肩,手中摩挲着一卷刚刚从各地传回、汇总成册的密报。他的面前,曾经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卷轴,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份。
  
  曾叱咤风云的“楼主”,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行将就木的老者。唯有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依旧清亮得如同寒潭,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熹的晨光。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卷轴。
  
  来自淮南的汇报:新皇陛下下令减免三年赋税,开仓放粮,流民归乡,百废待兴。昔日因战乱荒芜的田埂上,重新有了耕作的身影。新设的“惠民医局”免费施药给药,曾肆虐的瘟疫,竟在短短数月内便被控制住了。
  
  来自北境的快报:北戎公主慕容燕上书,愿屏藩北境,永结同好。陛下准奏,开放互市,一时间,茶、盐、铁器、皮毛的交易,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关隘,变成了熙熙攘攘的集市。曾经挥刀相向的敌人,开始在同一个摊位前讨价还价。
  
  江南的情报则更加详尽:那位退隐的楚长歌,并未真正“归隐”。他散尽家财,在江南兴办水利,开设学堂。新皇不但未曾猜忌,反而送去免税令牌与亲笔信,承诺“朕与天下,皆不踏足江南半步”。一时间,江南文士纷纷赞誉,称颂新皇有古圣王之风。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天下,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走向安宁与繁荣。
  
  没有鲜血,没有阴谋,没有杀戮。
  
  这样的“太平”,在魏无羡漫长的生涯中,是闻所未闻的。它……太无趣了。
  
  他追寻了一生的“精彩”,是棋盘上的你死我活,是绝境中的惊天逆转,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壮史诗。血与悲,才是这乱世人间的底色,也是他冷眼旁观、评点天下最大的慰藉。
  
  可现在,萧烬,这个他一手推上棋盘的“变数”,却仿佛一个拙劣的画师,正用最温柔、也最无趣的笔触,将这副泼墨山水画,涂抹成了一派田园牧歌的恬淡景象。
  
  魏无羡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起数年前,萧烬还只是那个在泥泞中挣扎、满身戾气的废黜皇子。他曾亲自潜入烬王府,看着那个男人在漫天大雪中,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那时的他,眼中的黑暗与仇恨,足以吞噬一切。
  
  他以为,他会是一把最好的刀,在天下这张巨大的画卷上,刻下最深刻、最惨烈的痕迹。
  
  他错了。
  
  刀,依旧锋利。但持刀人的心,却变了。
  
  魏无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份情报。那份情报很短,却比任何一份军报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皇后沈氏,于昭阳殿苏醒。陛下罢朝三日,日夜陪伴。”
  
  “皇后欲学帝师辅政之术,陛下允。着翰林院大学士每日入宫讲学,内容自定。”
  
  “陛下诏告天下,开‘制科’以求直言。凡有才之士,不问出身,皆可上书言事。上书若被采纳,赏。言辞若过激,不罪。”
  
  ……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那个女人有关。
  
  那个名为沈知微的女子,仿佛是一剂奇异的药,中和了萧烬所有的疯狂与暴戾。那个原本只想复仇的男人,开始学着去“爱”。
  
  他爱那个女人,所以他想为她打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这世间一切的“法度”与“规矩”,都成了他表达爱意的载体。他不再用铁腕去镇压,而是用“法”去构建秩序,用“爱”去温暖人心。
  
  他用“爱与法”,创造出了一个魏无羡从未见过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他习惯的“精彩”,却有一种陌生的、蓬勃向上的“生机”。
  
  这生机,来自于田间农人满足的笑脸,来自于市井小贩热闹的吆喝,来自于学堂里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它微弱,却坚韧。它平淡,却厚重。
  
  魏无羡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活错了。
  
  他站在棋盘的最高处,自以为是“看戏人”,俯瞰众生悲欢,品味着他人的痛苦,将其视为乐子。可当这棋盘上真的开始生长出希望与光明时,他第一次感到了刺眼。
  
  原来,真正的“天道”,不是制造纷争,而是孕育生命。他这个穷尽一生追求“精彩”的顶级反派,在真正的“秩序”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这出戏,不好看吗?”
  
  一个清冷的少年声音自身后响起。魏无羡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无相楼未来的继承人——影。
  
  “不好看。”魏无羡的声音有些沙哑,“太太平了,没意思。”
  
  影走到他身侧,看着那份份象征着富庶与安定的情报,眼中却闪烁着与魏无羡截然不同的光芒。
  
  “师父,弟子以前也觉得,天下大乱、英雄辈出的时代才有看头。可我去了淮南,看到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因为医局的一剂汤药保住了性命,她的孩子不必成为孤儿。我也去了北境,看到互市开放后,一个北戎的商人用一个羊腿,换到了一整袋麦子,能让他全家安稳过冬。”
  
  影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他们的脸上,没有绝望。我觉得……这样的乱世,也很好看。”
  
  魏无羡怔住了。
  
  他看着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街道上传来了隐约的喧嚣。那是生活的声音,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声音。
  
  是啊,他只关心棋盘上的棋子如何厮杀,却从未想过,那些棋子,其实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萧烬,也不是输给了那所谓的“天道之契”。
  
  他是输给了他自己追求了半生的、扭曲而狭隘的“趣味”。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师徒间的沉默。魏无羡捂着嘴,一丝殷红的血迹从他指缝间渗出。
  
  影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师父!”
  
  魏无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这间空旷的大殿,这里曾是他权力的巅峰,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旷与孤独。
  
  “影。”他轻声唤道。
  
  “弟子在。”
  
  “无相楼,今日起,解散了。”
  
  影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师父……”
  
  “所有档案,凡涉及军国要务、能动摇国本的,全部销毁。其余无关紧要的,分发给各地郡府,让他们自己处理。楼中所有人,发给三年的盘缠,自谋生路去吧。”魏无羡的声音平静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无相楼。好好做人。”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的书架前,取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武功秘籍或绝世珍宝,而是一本刚刚开始动笔的、空白的书册。
  
  他将书册递给跪在面前的影。
  
  “这本书,书名是《大夏新帝本纪》。”
  
  影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本书,沉甸甸的,仿佛承接了千钧的重量。
  
  “为师一生,看过无数帝王将相的起落,记下的,都是阴谋与杀伐。”魏无羡的目光,穿透了殿门,望向了那座威严的皇宫,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与疲惫。
  
  “但那本纪,你要写得不一样。”
  
  “去记下他如何减免赋税,如何兴修水利,如何开办互市,如何设立言路……去记下他为一个女子,是如何笨拙地,学着去做一个圣明的君主。”
  
  “去记下这个时代的黎明。”
  
  “影,为师看了一辈子的戏,临到头才发现,最好的戏,不是权谋与争斗,而是……人心向善,天下归心。”
  
  “去吧,用你的眼睛,去看清这个全新的世界。然后,为它,留下最公正、最真实的记录。”
  
  影紧紧攥着那本《大夏新帝本纪》,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泪水与决然。
  
  “弟子,遵命!”
  
  当他起身时,发现魏无羡已经转身,蹒跚着走向了大殿深处那片再无人踏足的黑暗。
  
  老人的背影,在明亮的晨光中,被拉得斜长、孤单,带着与一个时代告别的苍凉。
  
  无相楼的落幕,悄无声息。
  
  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短暂的涟漪之后,便被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彻底吞没。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以血为墨的观棋者。
  
  却多了一个以史为笔的记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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